笔者是一个接触COC跑团数年的玩家,回想在学校的日子,作为社团的创始人,为了宣传什么是跑团、如何跑一个好团,每年都要开十多个团,十分辛苦但是很有价值,有很多心得体会。我同时也是很多剧本的创作者,主持人作为剧本的再创作者,在这种联结中,我也有很直观的感受。在这里浅记一些心得,也想在未来及时记录一些新的认识。
由于游戏主持是一门语言的艺术,很多相关的书籍,本文章只是一篇小经验总结,各位有兴趣可以多去查询一些相关的学术著作。
文字会影响信息的传递,这是后现代理论中很常见的说法。当你对心爱的女孩表白,这种情感传达了多少呢?以至于她不得不问你:
“你究竟喜欢我哪一点?”
这不禁让人笑一下,但这是惨淡的事实,人和人难以完全理解,但起码还是理解了一点儿吧。我们看一下模组到玩家的传递链:
模组—>主持人—>玩家
信息遭受了两次损失,而中间的两次传递都和主持人有很大的关系,主持人将很大的决定剧本的信息传递给玩家多少。[1]我们看到一些好剧本在一些不会处理的主持人手里变得枯燥乏味,[2]同时也能发现一些无聊的剧本被主持人改编后变得煜煜生辉。这说明,模组的上限可能几乎取决于主持人。
也许从游戏主持人的角度来看,在讲述故事的视角常常忘记玩家的感受,玩家注意的是什么呢?尽管跑团多数是一个完成任务的过程,但在这个过程中应该不只是线索。
人一般通过多种方式感受世界,包括但不限于:眼睛来看、鼻子来闻、皮肤来感受、嘴来尝、一些其他的感觉器官(比如前庭感受器[表重力]),这些外部的因素总会影响玩家的心[注:其实是大脑],玩家的心情全由其他信息感受器感受,最终在大脑中统合形成认知和感情,主持人大概率不能直接在没有描写的情况下说这样的话:
“你觉得这东西不简单”
“你感觉到很生气”
这种对玩家的直接操纵会使玩家感觉到异常甚至生气,他们可能会想:“我明明不是这么想的”,这不是魔幻现实主义,而更像是对玩家本身的干涉。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因为信息传递有一个隐藏的链条,它是
玩家—>人物卡—>主持人
这和前面那个刚好反过来,主持人不懂玩家和玩家不懂模组几乎是一致的损失过程,人和人的沟通是令人可悲的。
不一定需要把感觉全部用上,但在这里给一个小小的建议:
“你们来到了这个黑黑的溶洞里,小船在水中晃动,吱嘎吱嘎的船声在水声中飘荡,非常安静[听觉]。你们手电的光线在一片水雾中产生了丁达尔效应,仿佛教堂拜占庭式玻璃上投下的光线[视觉],加上冷入骨髓的空气[感觉],给你们神圣又庄严的感觉——就像是那场梦,唱诗班在礼堂中颂唱圣歌,而你在那棺材里躺着,什么都做不了[结合剧本]。水雾中夹杂着黑暗又潮湿地方特有的霉味儿,光是闻闻就令人作呕,你们有人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味觉]随着小船在溶洞前行[目前状态]……”
一个屋子有很多属性——“你进门左手边是一个储物室,右边是一个厕所,一个医务室,最里面还有个手术室。”
这种描述有很多问题:[1]为什么还没有进入房间就已经知道了屋子的属性呢[2]听起来右边房间很多,左边的房间有多大呢?[3]两边房间都是多大呢?
玩家因为失去了长度的标尺,从而对地形有着不一定统一的认识。五米和二十米的房间明显有很大的区别,如果在这里发生了战斗,将宛如一个地狱,——[1]玩家不知道自己离队友和敌人有多远[2]玩家难以形容自己在哪里,[3]玩家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这将严重导致战斗轮的形容失真,变得苍白无力,如果有一张地图,很多东西将会变得很简单。对于笔者来说,如果模组没有提供,现场画一张也会比没有会好一些。
玩家制作了自己的人物卡,如果他是一个很好的玩家,他应该会忠实于自己的人物卡,忠实于人物的性格——他是否歧视其他玩家呢?他好色吗?他对哪些东西深恶痛疾呢?
玩家和玩家之间的表演主持人无法调控,但是玩家和NPC的交互和一些特殊的感觉可以给玩家很好的体验。
玩家穆勒是一个孤儿,流浪四方,很怕别人大声说话,这勾起他童年被人打的经历。
“布雷特先生看了你的打扮,严厉的大声喊着:‘滚出去,你这脏小子,不要在我这里讨饭!’然后使劲向外摆自己粗糙的大手,示意你滚蛋。那大手就仿佛落到你的心上,让你想起以前“同伴”重重挥在你身上的拳头。”
这体现出主持人对玩家背景的了解和尊重,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角色扮演,一个共同成长的过程。
如果你参与了一场跑团,在这场游戏中,一些老玩家或者说一些喜欢喋喋不休的玩家把持了游戏60%以上甚至更高的发言,剩下的玩家没能够获得足够的发言机会,尤其是某些默默无闻的玩家好不容易说出“我……”,“我想……”,“在这时候……”却被打断,此时主持人就要格外的注意了。
作为主持人需要重视玩家的心情,需要调节喜欢说话的玩家,并且将游戏时间倾斜于不怎么发言的玩家——除非他不想发言,那他为什么要来参与游戏呢?让一个玩家总是无法抢到发言机会,会影响整个团队的气氛,甚至造成脱离游戏。
每个人的想法都值得主持人重视,在这种时候有很多种解决方案,主要的手段是询问,假设这位玩家的角色名字是马克西姆先生。
[1]“‘马克西姆先生,您对目前的现状如何看呢?’唐恩这样问你”
[2]如果他没有行动,可以试着问问“马克西姆先生,您现在在做什么?”
[3]“‘马克西姆先生,我注意到你刚才想要说什么话,你要说什么吗?’乔克长官注意到了你的局促,这样问道。”
一定要注意发言的均匀性,这种边缘化尤其容易发生在新人来到熟人团中,可能会谦让性的发言,作为主持人不能把他逐渐边缘化,而应该合力与其他的成员把边缘化的玩家带回到游戏中来,共同享受这场旅程。
文章介绍了跑团活动中信息传递的模式,提出了一些主持人如何更好地调动玩家积极性、提高玩家游戏体验的方式,如有不合理和可改进之处,烦请指正,期待与各位优秀主持人的交流,最后,非常感谢阅读!
]]>译者:青鸿
从抵御嗜血海盗的攻击到钻入潮湿的洞穴,角色扮演游戏可以让你探索和体验你可能不想在现实生活中面对的事情,或者从可能与你的实际自我截然不同的角色的角度来处理主题。这种共享体验旨在为所有参与者带来乐趣,但角色扮演游戏可能将角色置于生死危机、激烈的情感冲突或导致心理创伤环境中。无论是恐怖游戏中的身体恐怖,还是幻想世界中对儿童或动物的暴力,抑或不同场合中的调情,罗曼蒂克或■关系——以及许多其他可能引发争议的场景——乐趣与尴尬、困难或完全不愉快之间的界限可能难以区分,并且因玩家而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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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家共同维护良好的创作环境,
非常感谢,祝创作愉快!
]]>1928年7月,马萨诸塞州阿卡姆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收到了一份稀有而不寻常的赠礼。它是塔特尔遗赠的大量禁忌神秘学与恶魔学著作之一。我所说的这部书题名为《拉莱耶文本》。
当时的图书馆馆长塞鲁斯·兰费尔博士草草检视了这些藏书,随即将它们交给了一个名叫布莱恩特·霍斯金斯的年轻普通图书馆员进行分类。有的书是印刷的,如路德维希·蒲林所著的邪恶的《蠕虫之秘密》,以及冯·容兹所著的《不可名状的教团》;有的书则是手抄本,大都残缺不全,如晦涩的《伊波恩之书》、神秘的《纳克特抄本》,以及《拉莱耶文本》。
兰费尔博士了解这些珍稀典籍中的绝大部分,即便仅仅是听说过它们的名声。他认识到这份遗赠是超乎寻常罕见的无价之宝,于是私下决定写信给已故的阿莫斯·塔特尔的侄子;他将自己叔叔的海量藏书交给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兰费尔护送这些书安全运抵图书馆,并告诫自己的助手要小心谨慎地对待这些珍贵的书籍。
年轻的霍斯金斯对于这些鲜为人知的书籍不如兰费尔那么熟悉,但作为专业的图书馆员和小规模收藏家,他也或多或少听闻过关于这些传说中的书籍的传言。《拉莱耶文本》格外引发了他的兴趣。据他所知这本怪异的古老书籍未曾以任何语言出版过,仅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某些神秘学者与恶魔信徒的秘密教派中代代流传,或许已经流传了几个世纪。
尽管他非常感兴趣,但却发现这本书的外表异常令人生厌。刚刚翻开,他就闻到了残破书页所散发出的腐臭,几欲作呕。他强忍厌恶谨慎审视,发现虽然书中密文是用英文字母写成的,但这种语言对他而言非常陌生,与他熟知的数种古代现代语言几乎毫无相似之处。这些文字用褪色的墨水刻画在泛黄的厚羊皮纸上,纸张剥落、破碎,仿佛某种怪异的病态。霍斯金斯知道,这里地处大西洋海岸沿岸,咸湿的空气会滋生霉菌侵蚀书本和纸张;然而《拉莱耶文本》的情况则来自于他无法立即辨明的其他腐蚀源。
残破书页的臭味已是足够强烈,而霍斯金斯发现,封面的味道才是最为令人不快的。封面由某种黑褐色或说是棕色的皮革制成,其柔软细腻的质感与人皮相似得可怕。他知道,有些黑暗时代的巫师教派会用鞣制的人牲皮肤为他们可憎的圣约书和魔法书制作封面……但是,想必,《拉莱耶文本》的情况并非如此……
这本怪异古书的一切都让年轻的图书馆员感到惊怖异常,在他心中激起了万分憎恶。它非自然的古老氛围,难以解释的腐朽,腐烂书页散发的臭气,柔软细腻的封面那令人胆战心惊的触感,都在这个年轻人心中激起了某种恐惧感,既无法抵抗也无法解释。
仿佛他内心深处某个不可思议的、极少唤醒的感官在这本古书中感知了可怕的危险……而试图警告他不要靠近。
但,当然,这完全是徒劳无功。
接下来几周时间里,布莱恩特·霍斯金斯在塔特尔遗赠中发现了大量关于《拉莱耶文本》与其他怪异古籍历史的内容。《拉莱耶文本》本身据说是遗赠人阿莫斯·塔特尔以极高的价格从亚洲黑暗的深处、西藏中心的一位中国祭司或说是萨满手中买下的。关于阿莫斯·塔特尔买下《拉莱耶文本》一事有些不好的传闻:当时不甚出名的小报上满是有关艾尔斯伯里路上印斯茅斯公路附近塔特尔老宅中发生怪异可怖事件的流言蜚语。有迹象表明,围绕着阿莫斯·塔特尔之死发生过一系列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太过怪异可怕以至于让人无法很快安静下来将之遗忘……
霍斯金斯对所有这些遮遮掩掩的恐怖谣传置若罔闻。他首先是一位科学家;一位以理性清晰的头脑闻名的学者,不愿探听这种基于不足为信的虚无证据编造出的诡异传说故事。然而如果他愿意花些时间听取周围流言的话,会得知近日来马萨诸塞州海岸附近那些古老倾颓的海港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这可能会让他有所犹豫。就在几个月前,1927年到1928年的严冬,附近的小镇印斯茅斯发生了神秘事件。联邦政府探员显然是在其附近进行了某种奇异的秘密调查,最终在1928年2月进行了一系列突袭与拘捕,规模大得惊人,那片废弃码头区中某几个衰落的廉租公寓街区也被烧毁、炸毁了。甚至有传言称一艘海军潜艇将爆炸鱼雷向下投入了魔鬼礁下方的海沟里,但稍有理性的市民都对此嗤之以鼻,认为纯属谣言,或者,由于这是禁酒令时代,认为这是与走私酒水的持续对抗活动。
布莱恩特·霍斯金斯根本没花费时间听过这些异想天开的故事。他想,政府毫无疑问是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的。他同样确信的是,无论印斯茅斯实际上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被流言放大到与真相完全不成比例的地步了。
令他对这本古籍着迷的是它原本创作时使用的那种神秘语言,以及为什么这份手抄本的编纂者要将这种怪异语言用英语字母表现出来。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这样它就可以被人或被教众朗读吟诵出来,而他们或许并无法辨认原本的象形文字和字母。
在已故的阿莫斯·塔特尔的信件和文档中提到了中亚地区一块被称作“冷原”的区域。霍斯金斯并不知道冷原是否是西藏中心的一部分,也无法在手头任何标准地图册或地理著作中找到参考。不过,他之前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一位老师在某个模糊的古老亚洲神话里听到过冷原这个名字。
“是的,没错,所谓‘被回避的禁忌之地’冷原,古老神明早在人类进化出来很久之前统治着的地方;你可以在阿尔哈兹莱德的书里找到关于它的信息,”他的教师朋友说道。霍斯金斯模模糊糊地知道阿尔哈兹莱德是一本名为《死灵之书》著作的作者,这本书同样也属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藏有的古老而鲜为人知的书籍之列。事实上,它位列图书馆的镇馆之宝。
“那些古代神明是什么?”他感兴趣地问道,“亚洲人信仰的某些神吗?”
“我宁愿说是恶魔。”对方回答道,“在阿尔哈兹莱德笔下,它们被称为‘支配者’,或‘旧日支配者’,与它们仆役的领导者相对应——阿尔哈兹莱德称后者为‘低等旧日支配者’,如达贡、海德拉、波库鲁格和日利姆-夏伊科斯等等。”
当然,在当时的霍斯金斯听来,这些名字毫无意义。
在塔特尔的信件里,霍斯金斯发现有数封寄往西藏北部边缘的古普洪喇嘛庙。信中恳求将某份密封的文件以手持方式运过群山带到丘丘国,如果可能的话,将其交给某个被称为“丘丘喇嘛”的人或东西。为霍斯金斯提供消息的人是一位热忱的人类学爱好者与民俗学者,他同样也知道关于此物的信息。
“丘丘人是缅甸的一个部落,”他解释道,“有些学者认为他们的存在纯粹只是传说;据说,他们的文明以沧高原阿劳扎尔的废墟为中心……恐怕没人知道那里有什么。只有霍克斯探险队曾到达过那么远的地方,你也知道它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是缅甸并不在西藏北部的山口之外,而是完全相反的方向,”霍斯金斯争辩道。提供消息的人点了点头。
“我说过,丘丘人以沧高原上的国度为中心。实际上,他们是一个教团,或至少称得上一个教派,零散分布在神秘的亚洲中心地带。他们崇拜着旧日支配者,所以在冷原发现丘丘喇嘛也并不奇怪。那一整个国家都在旧日支配者的邪恶控制之下……在阿劳扎尔神话中,就是这样的。”
“冷原是什么样的地方?”霍斯金斯问。
他的朋友摇了摇头。“寒冷;荒凉;死寂——毫无生气。没有什么生活在那。没有什么能生活在那。那个地方处于旧神永恒的诅咒之下,它们是善良的神明,与被称为旧日支配者的邪恶恶魔相抗争。”
“如果没有东西生活在那里,那丘丘人是怎么存活的?”霍斯金斯锲而不舍地追问。他能看出来,不知为何,他的同事对于继续这段对话感到非常不安。他猜不出这是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没有人类生活在那里,或者能生活在那里,”他的朋友用异常平静的语调说。“我从来没说过丘丘人是人类。”随着这句奇怪的断言,威尔马斯突然终止了谈话。他让霍普金斯感到迷惑而失望,却又比以往更加好奇了。
没有人类……
霍斯金斯成功辨认出那本书原本使用的语言是“拉莱耶语”。这是一种神秘的语言,仅在那如亚特兰蒂斯般沉没海底的失落城市拉莱耶中使用。但人们一般认为拉莱耶沉没在太平洋下,而非大西洋,这一信息本身就很古怪,因为在霍斯金斯认定的《文本》被翻译成英语的时代,还没有探险家抵达过太平洋。
听从威尔马斯的建议,霍斯金斯去翻阅了《死灵之书》。令他惊异的是,他发现其中有一句话或说一句短诗直接引自于《拉莱耶文本》;它和《文本》其他内容一样是一团杂乱无章无法发音的辅音与元音,但却有所不同。
这句话是: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不同之处在于,在阿尔哈兹莱德的书中,这句话被翻译了出来。它的意思是:在拉莱耶他的居所中,沉眠的克苏鲁在睡梦中等候着。
霍斯金斯在《文本》中找到了这句话,就在非常靠近开头的地方。事实上,它位于这本装订成册的手稿的第三页。关于这件事,对于霍斯金斯而言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显然,拉莱耶语曾经是,或已经是能够被人理解的,否则阿尔哈兹莱德或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翻译它。但这种语言与任何阿拉伯或阿拉伯相关的语言都没有直接联系;霍斯金斯在咨询密大东方语言系的语言学家之后得知了这一点。
更令霍斯金斯激动万分的是,塔特尔本人在这句话出现的第三页边缘写下了一条注解。他用小而难以辨认的字迹写下了一些内容,似乎是他自己对这段密文的翻译:“他的仆从正在做好准备,而他不再处于睡梦之中?”这句注释后面还跟着其他草草写下的笔记,其意思都难以理解,霍斯金斯就忽略了它们。
这句注释所暗示的内容非常令人震惊。它表明,阿莫斯·塔特尔本人懂得,或至少能够部分解读那传说中古老拉莱耶的神秘语言。这意味着,霍斯金斯应该能够在塔特尔的文档某处找到一份拉莱耶语的词汇表或字典,可以让霍斯金斯自己得以阅读那本怪异的古籍。
到了这一地步,很显然,这位年轻的图书馆员已经对那本神秘典籍产生了不健康的迷恋,渴望解读其中隐藏的奥秘。假使他的上司兰费尔博士了解到这一进展情况,他无疑会立即终止霍斯金斯关于《拉莱耶文本》的工作。然而不幸的是,兰费尔博士忙于其他事务,未能察觉到那本古书对年轻学者所施加的奇异吸引力。
霍斯金斯遍寻塔特尔的文档,最终毫无结果。不过,进一步研读《死灵之书》,霍斯金斯有了重大发现。伊丽莎白时代臭名昭著的英国巫师与占星家约翰·迪博士翻译的英文版《死灵之书》第三卷“门扉之书”第十四章整章包含了以下信息:
关于冷原,以及其中的奥秘:提到冷原,有人说它位于地球的幻梦境内,只能通过科斯之印的力量在睡梦中造访,但我又听其他人说它位于南极冰冻的荒原深处,还有人暗示冷原或许位于亚洲黑暗秘密的中心地带。然而,虽然它的位置众说纷纭,但我从未听人说过任何关于冷原的有益视听的话。
关于冷原,有的书上写道,许多世界在那片黑暗寒冷的土地上交聚,因为它跟与我们平行的众多维度相连;在那些荒芜阴冷无人涉足的沙滩上、冰冻的山丘上和黑暗无光鬼魂缠绕的山峰上有着怪异的通往彼端的门户;来自异界之物有时会误入门户漫步在地球的冰雪上,随即又返回它们未知无名的位面,饱餐那些我不敢想象的可憎巨兽。他们是这么说的;但就我个人而言,我相信那寒冷可怖的冷原既属于异界,也同样属于此界,它代表的仅仅是一个连接不同世界的半界面。
人们传说,洛马尔的巫师、古老的冒险者伊拉索斯曾越过布纳齐克沙漠,穿过帕诺山谷,努力躲避着那里可怕的墓群,最终抵达了荒原中央一座粗糙的石塔,那里自古居住着一位祭司,其不可见的面容掩藏在黄色丝绸制的面具之下。卡达瑟隆的石砖圆柱群上曾记录着,洛马尔巫师和那位人称圣显者的祭司在那座孤零零的、臭名昭著的高塔里聊了很久,但谈话内容的所有记录都已被抹去,石砖圆柱群如今空白一片,无人知晓原因。
然而,除了梦里以外,我流浪与旅行的历程中从未见过冷原,仅能在此处复述别人在我耳边透露的无聊故事。想要知晓冷原秘密的人,意图探索冷原奥秘的人,愿意踏上冷原荒芜偏僻道路的人,如果识得通路的话,那就自行前去冒险吧。
霍斯金斯凝视着《死灵之书》的书页,心里充满了一股难以名状又无法解释的怪异的战栗与兴奋。当晚,他第一次做了那些梦……
九月初,布莱恩特·霍斯金斯终于找到了他苦苦追寻的东西。简而言之,阿莫斯·塔特尔编纂或从其他地方抄写了一份“拉莱耶语解密”(他如此给文档命名);霍斯金斯此前没有找到它的原因是,这份词汇表附于一本混杂着各种零碎内容、题名为《塞鲁诺片段集》的书末尾。
由于图书馆不允许将书籍带出闭架区,霍斯金斯匆匆盗走了那本书,将其藏在自己小包里的纸张中。当晚晚些时候,在达利街的家中,他颤抖着双手开始研究《解密》。他早就从《文本》里抄出来了更多片段;如今他开始将那些未知的文字与塔特尔的词汇表进行对照。他尤其对照了密文第三页的那些文字,从那句之前吸引了注意的神秘短句开始。
整篇文篇只有七行字,分为三段。霍斯金斯将其誊写在一张空白书写纸上,每行下留有一段空间,然后开始利用塔特尔的《拉莱耶语解密》费力地试图进行全文翻译。
几个小时后,他结束了翻译,纸张上的文字如下: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在拉莱耶他的居所里,沉眠的克苏鲁在睡梦中等候着)
Y’ai ‘ng’nagh cf’ayak shugg-yaah Cthulhu nafl fhtagn
(但当那时刻到来,克苏鲁不再在睡梦中等候)
N’gha-naaah ‘nygh glag’ng aargh-cf’ayah y’haa mgl’gn
(整个世界都需留神其主宰的降临)
***
Ygnaiih! Ygnaiih! S’sathagua dy’nth aiih-cf’ayagh!
(崛起,崛起!从深渊中我来临!)
Mgw-ygna! Mgw-ygna! S’sathagua mglw’nafh ph’R’lyeh!
(他苏醒,他苏醒!在拉莱耶的居所中屹立!)
Mgw-cf’ayak! G’ngah mglw’ aargh-cf’ayah n’gh yafl.
(他来了!他重返人间之时已近在咫尺!)
***
Ygnaiih! Aiih-cf’ayagh-ngwa! Uaaah ‘nygh sh’uggua mng mgl’gn.
(我崛起,直面人间,让世界在其主宰脚下颤栗!)
霍斯金斯注视着自己埋头苦干的结果,心底奇异地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痴迷。在他看来,自己即将能够复原一个失落上百年、甚至数个时代的巨大智慧宝库。
令他惊讶的是,他刚刚意识到已经是黎明时分了。他整夜对着《拉莱耶语解密》辛勤劳作,甚至没有注意到时间飞速流逝。难怪他筋疲力尽浑身颤抖!
接下来的白天他没有去图书馆上班报到,而是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短假,在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中沉沉睡去。
又是那些梦境……
霍斯金斯此前做梦的时候,梦境里充斥着昏暗荒凉的图景,点缀着尖利的峰峦,峰顶无人踏足的积雪在冷月的凝视下苍白地闪烁着。他的梦境动荡不安,有时能看到令人生畏的远古巨石崩塌而成的斜坡,还有史前海洋干枯皱缩的海床——这些阴森可怕的景色散发着黯淡凄凉、贫瘠荒芜、毫无生气的氛围。
而如今,在这一整天的沉睡中,霍斯金斯梦到了一座矮胖丑陋的塔楼,直挺挺地竖立在多孔的黑石上,在可怖的荒野中显得形单影只。在这幅景象上方是全然的黑暗,即使月亮那探求般的怪异目光也无法穿透天空,就像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样模糊……但是,云雾笼罩的天空偶尔也会出现裂隙,露出闪着冰冷寒光的星辰。
那不是霍斯金斯自幼熟知的星空与星座;不,那些怪诞的星星组成的是陌生但却似乎自有意义的星座,仿佛形成了巨大的符号,对于梦境中的自己而言似曾相识。那种感觉怪异得不自然,却又有着强烈的不祥感,似乎那些他几乎能够辨认出的星辰符号中蕴含着广袤的知识。
他辨认不出荒芜之中的石塔的细节,它耸立的身躯上笼罩的阴影是如此幽暗,而那些不知名星座发出的光亮是如此苍白朦胧、忽明忽暗。那座低矮畸形的塔楼粗犷的夹角中散发着一种冰冷而永恒的恶意……一种顽固诡诈的恨意……对于什么?对于生物?或许是,对于生命本身?
在那座塔楼上部的圆形窗户里,一道红光来回扫射,就像灯塔的旋转光束。梦中布莱恩特·霍斯金斯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他在《死灵之书》疯狂的书页上曾瞥见过的一个晦涩难懂的短语——
古旧的灯塔……
奇怪的是,无论在梦中大脑如何能够拾起零碎记忆的片缕并以全新的方式拼凑起来,在醒来后我们都会忘记其含义。
霍斯金斯在暮色中醒来,浑身充满了怪异的、仿佛是因自己梦中经历而生的倦怠。
接下来几周里,布莱恩特·霍斯金斯对自己图书馆的工作弃之不顾,将清醒的时间尽可能地全部投入于翻译整本《拉莱耶文本》之中。事实证明塔特尔的词汇表存在错漏之处,许多塔特尔记录下的含义都被霍斯金斯替换成了更加准确的释义……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得出含义的。或许是灵光一闪吧。
然而,隐藏在那神秘语言含义中的规律开始逐渐浮现出来。《文本》里混编着祷词、经文和咒语,分别献给数位神明,其名号诸如克苏鲁、伊德-雅、佐斯-奥莫格、乌伯、加塔诺托亚、伊索格达、达贡、海德拉和耶布。从内容上来看,它们都是地球水域的重要神灵,是恶魔化的海洋之神。他推断,它们分别被囚禁在海床的不同地点——克苏鲁在沉没的石城拉莱耶,他的儿子伊索格达在耶之深渊,佐斯-奥莫格在“石城之岛”(这一说法不知为何让霍斯金斯想到了波纳佩岛以及岛上巨大的南马都尔遗迹,或许同样是出自灵感)附近的海底深渊,而加塔诺托亚则在沉入水中的雅迪斯·戈山顶被封印的地牢中。
每位海洋恶魔都由数族仆从侍奉着,侍奉克苏鲁的正是深潜者,它们的头领是“父神达贡与母神海德拉”——当然,霍斯金斯已经通过早先的阅读熟知了这些名字。例如,达贡是非利士人的海神,海德拉则是希腊神话中的怪物女神。另一方面,伊索格达和佐斯-奥莫格由一个叫做幽格的种族侍奉,其首领为“蠕虫之父”乌伯;加塔诺托亚则有黑暗存在作为仆从,其首领为耶布。
后三者似乎是克苏鲁自身的儿子(或“子嗣”,按照《拉莱耶文本》本身所述),是它在遗落的纪元与这个冷酷神系最后一位成员伊德-雅诞育的。根据霍斯金斯慢慢从这些仪式和符咒中拼凑出的内容来看,这些存在都是在世界初生之时从群星降临到地球的,早在人类兴起数个时代之前。它们都来到了地球,只有强大的母亲伊德-雅停留在她的出生地、遥远的索斯双星上。克苏鲁本身则诞生于另一个叫做“沃罗”的世界。
很难确切知道应当如何理解这提及了如此先进的遥远星空与穿越维度旅行之类宇宙层面概念的怪异神话。确实,它听起来就像霍斯金斯少年时津津有味阅读过的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科幻作品,或在两年前刚刚开始在报刊摊上出现的《惊奇故事》通俗小说杂志上浏览过的故事。
还有另外一个谜团。
霍斯金斯一次又一次地梦回那黯淡无光、阴霾笼罩的景象之中,回到被他认为是冷原的寒冷荒凉之地,虽然确切来说并不是夜夜如此,但频率也高到了吓人的地步。他总是会梦到盘踞在平原上那座残缺的、孤零零的、低矮而有着粗糙雕刻的塔楼,梦到它最上面的圆窗里投射的闪烁红光……
这片死寂的平原与太平洋海床上囚禁神明的坟墓会有什么关联?为什么他睡眠中的大脑——显然是它——将冰封万里毫无生气的平原与漆黑的海底联系起来?这是否只是因为他知道阿莫斯·塔特尔是从黑暗神秘的亚洲中心通过西藏北部边境喇嘛庙里的一位中国祭司将这本古书带回来的?
“丘丘喇嘛”……与《死灵之书》关于冷原的章节里提到的“古老圣者”是否指的是同一位……面庞永远隐藏在黄色丝绸面具之下的无名存在?
霍斯金斯所联想到的冷原与太平洋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是威尔马斯教授此前偶然提及的,后者是霍斯金斯之前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文学导师,是一位民俗学与人类学爱好者。
被回避的禁忌冷原,据说古神早在人类进化出来之前就统治着的地方……威尔马斯的话语在霍斯金斯的记忆中久久回荡不能散去。
“古老神明”就是“旧日支配者”,克苏鲁及其子嗣就是旧日支配者中的几位强者,霍斯金斯通过研究阿尔哈兹莱德的著作得知了这一点。如果它们是在很久之前人类(或哺乳动物!)还未进化出现之前从群星降临而来的,那么或许这片冷之高原或说是荒漠当时还沉没在原始海洋下……并且,同样有可能的是,克苏鲁和它的子嗣及其仆从就是从冷原开始统治史前世界的,后来海洋干涸、陆地浮现,它们就迁移去往广阔无垠的太平洋——这不算什么理论,但这个说法足以满足霍斯金斯,能够解决困扰他、使他不得安息的疑问与矛盾。
到了1928年9月末、10月初,又有其他事情扰得霍斯金斯不得安息。他的梦……
又是同样反复的梦境……那片空旷荒芜、寸草不生、冰封万里的广袤荒土……那座低矮丑陋的石塔,指向那些怪异扭曲的星座……那回旋的血红光芒从最顶端的圆形窗口永不停歇地闪动着。
在一夜夜的梦中,霍斯金斯以无形体的状态飘过平原……而且每一次梦境结束醒来时,他的身体都像树叶一样颤抖着,被冷汗浸透,他距离塔楼的门扉更近了一步。
他无法猜测这一系列梦境结束时会发生什么,但他感到极度恐惧。塔楼里的东西激起了他原始的恐惧感……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憎恶。
霍斯金斯绝望地想要找到方法终止梦境,他从周围的药店买了麻醉剂,甚至还受人推荐前去咨询过伊弗雷姆·斯普拉格医生。斯普拉格医生听着霍斯金斯语无伦次地讲述自己每夜前往梦地旅行,不发一言,带着冷漠而怀疑的表情给他开了安眠药。这药与霍斯金斯尝试过的麻醉剂一样毫无效果。
医生想必是将霍斯金斯的情况告知了他在图书馆的上级,第二天上午,塞鲁斯·兰费尔把霍斯金斯叫到了自己办公室,同情地询问他的健康状况,建议他休个短假。
“我注意到你最近看起来憔悴而疲惫,就像是得不到充分休息一样,霍斯金斯,”他说,“你看起来累坏了,仿佛你的神经令你倍感痛苦。新英格兰的冬天对于你这样缺乏抵抗力的人而言很危险,所以……你觉得如何?到气候温暖些的地方待几周?对你绝对有好处!”
霍斯金斯离开了兰费尔博士的办公室,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作为抗辩,总之他恐怕自己已经显得好斗、歇斯底里而语无伦次。但是——一想到要在这个时间点中止工作,他浑身就充满了寒冷空洞的恐惧……他确信《拉莱耶文本》中隐藏着终极秘密,而自己与之相距仅一步之遥,在现在接受休假而打断注意力可能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他希望自己没有冒犯或侮辱到兰费尔博士,但是……那个老糊涂难道看不出来,这个世界需要那些智慧,而他很快就能够将其赠与不幸的广大人类吗?
如果必要的话,他会把《文本》本身偷出来,就像他把《拉莱耶语解密》偷出来那样,然后逃离阿卡姆,逃避他人的干扰。森林里有一座属于他父亲的小木屋,他小时候家人常在那里度过漫漫长夏……它是个完美的避难所,让他可以在其中完成自己的事业,不会被多管闲事的外行人纠缠……
要是他能同样轻松地逃离那些噩梦就好了!
到了1928年秋末,布莱恩特·霍斯金斯陷入了严重的衰弱状态。很快,大家都能明显看出他精神上承受着折磨。他的面容憔悴苍白,眼睛布满血丝,身体形销骨立,仿佛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在某种程度上,大家将这种情况归因于霍斯金斯患上的失眠症。当然,事实上是霍斯金斯自己在努力避免入睡……因为那些可怕的梦境如今几乎夜夜都在折磨他……在梦中,他无声地飘向那座矗立在冰封冷原废墟中央的神秘而恐怖的石塔,越来越近。
无论是药店买来的灵药还是伊弗雷姆·斯普拉格医生开的处方都没能帮助他设法逃离梦境,于是霍斯金斯转而求助于隐藏在阿卡姆没落的滨水河区里不甚光彩的地方的家伙——那些在肮脏的酒吧与臭烘烘的巷子里提供致幻药剂的神秘外国人。
这些药剂的确让他不再做梦了,但代价极为可怕。他的体力不断减弱,同时头脑也不再能够保持惯常的清醒,身体健康每况愈下。最后,意识到霍斯金斯急速衰弱后,兰费尔博士坚持要求他接受自己之前提出的建议去度假,尽管这并非他所愿。霍斯金斯只好答应下来,但他偷走了《拉莱耶文本》,消失在了阿卡姆北部的茂密森林之中。
新英格兰那片地区的冬天严酷而难熬,偏远地段的农民常常被雪围困数月之久。因此霍斯金斯带上了足够的食物和咖啡和烧炉子用的煤油,还有干净的衣服、毯子和书写纸。他在林中小木屋度过的第一晚就下了大雪;当他黎明时分从无梦的酣睡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完全被隔绝了起来,四面八方都是平坦的、无人踏足的雪野。
不过,这与世隔绝的境地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无论是兰费尔博士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烦扰他了……在这里他将能够完成自己的伟业,也就是翻译完全本《拉莱耶文本》,然后将其中的奥秘揭示给愚昧无知而毫无戒备的世人。
但是,布莱恩特·霍斯金斯匆忙之下忘记了一件事。他从河边破酒吧里的神秘外国人手中买来的致幻药剂很快就要用光了……
1928年11月11日晚,布莱恩特·霍斯金斯用尽了那唯一能够阻止自己做梦的药剂,终于又陷入了令他筋疲力尽的睡眠。他不再能够抵抗睡意,于是事先在枕边放了便笺和铅笔,以便自己醒来后可以立刻记录梦境的要点——这是他逐渐养成的一个习惯。
人们后来在他枕边发现的短笺字迹潦草而颤抖,几乎无法辨认。内容如下:
又是那沉闷的荒原,那晦暗的天空,那异样的星辰!比我之前漂移得还要近,直达那座石塔的入口。门廊在我面前巍然耸立,门楣上装饰着符号,铭刻在崩坏的石头上……我无法辨认那些符号,但我曾在《死灵之书》可怖的书页中见过它们。
那扇门本身是一块厚重的巨石。我径直走了进去,无人阻拦,但我并非自愿,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流不由自主地卷携入内。我毫不受阻地来到了一间黑暗的房间,四周破败光秃的墙壁上悬挂着编织挂毯,毯子上绘制的景象是可怕的异形奴役着全身赤裸的人类奴隶。
这个房间如极地般寒冷,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气味。房间远端的墙边有一个生物在一张古老的雕花黑木椅子上坐着,或说蹲伏着,或说躺靠着。它比一般人类体型更大、更肥胖,奇怪的是,它畸形的四肢和躯干上都包裹着柔软光亮的丝绸长袍。我能感觉到在这衣袍之下的身体形态极为扭曲,或许比常人拥有更多的肢体,或肢体上有着更多的关节。
那个生物的脸庞完全隐藏在黄色丝绸制成的面罩或面具之下,无法分辨遮掩的面容。但即使在极度的恐惧使我的思想与意志麻痹冻结的情况下,我还是注意到,那丝质的面具怪异地扭曲着,凸起的位置也很不正常……
我不想知道丘丘喇嘛的脸长成什么样子。但,梦中我的双手背叛了我麻木僵化的意志,它们伸向前去将面具拨向一边——
这就是布莱恩特·霍斯金斯写下的最后的字句。
到了11月中,终于有人发现《拉莱耶文本》被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闭架区偷走了,与之同时丢失的还有塔特尔遗赠中一本名为《塞鲁诺片段集》的书籍。考虑到这两部书曾使霍斯金斯多么痴醉,塞鲁斯·兰费尔博士不费吹灰之力就推断出了是谁盗走了这两部书。霍斯金斯的女房东穆林斯太太很快指出了他的林中木屋所在方位;由于这两件无价之宝是图书馆的合法财产,兰费尔博士只好向当地警方求助,通知他们盗窃一事。
两名警员被派去追回失窃的财物。他们发现大雪使得乡间小路几乎无法通行,不过还是设法抵达了小木屋。
他们在木屋里发现的生物很快就被送往县精神病院囚禁,锁进了一间安全的软壁病房。它大笑、长嚎、有时哭泣,但在它为数不多的开口说话的时候,它只会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几句话。
“……那脸庞!……那脸庞!……那些本应有眼睛的腐臭孔洞!……那只蠕动着的触须状粉红长鼻,占据了脸上本应是鼻子嘴和下颌的地方……还有那笑声,嘲弄而恶毒的咯咯笑声……上帝啊!上帝啊!一个没有嘴的东西是怎么笑的呢?”
第二年春天,也就是1929年3月初,病房里的生物在狂乱中死去。被盗的书籍归还给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闭架区,即使是著名学者也极少极少能获得兰费尔博士允许翻阅它们。
他简短地解释道:“有些事情是人类不该知晓的,有些书是人类不该读的。”或许,他终究是对的吧。
]]>译:柯索提亚
正文
克纳普戈斯(Chronophagos),食时者,时之吞噬者。若被克纳普戈斯吞噬,谁还能记起死时时光?——尼斯佛洛斯·阿塔利亚(Nicephoros Attaliades),《梦魇圣约》(The Testament of Nightmares)。
我们在黑暗和寒冷中骑马穿越那片森林,那里没有鸟儿歌唱,没有野兽活动,只有我们的马,漆黑的雨滴从光秃秃的树枝上滴落,尽管没人记得下过雨。太阳还会升起吗?感觉我们已经身处坟墓了。
我跟你说,那时我们都在胸口划着十字,虽然我们无人虔诚:流氓,强盗,混蛋,小孩子和没有领土的骑士——我们一共十多个人,或者更多?谁还记得呢?
就连我也在努力地回忆,仿佛从一场深沉、黑暗的梦中苏醒,仿佛从一片潮湿、泥泞的池塘中游向那可疑的阳光——还记得吗?我的名字,埃雷克·德……布列塔尼的埃雷克,出身于这样或那样的家庭,来自一座我想不起来的城堡,一座我不曾拥有的城堡,在那里,我好像不太受欢迎。我旁边的男孩只叫乔恩,还不到长胡子的年纪,我与他结伴,但他的灵魂无疑已一片漆黑。他是我的扈从?甚至可能是我的(混蛋)儿子?
他旁边的长着一头脏乱的红发和一张满是伤疤的脸的大块头叫奥瑞克·冯·施瓦岑贝格(Ulrich von Schwartzenberg),黑山的奥瑞克,又名奥瑞克之斧,他以其血腥的行为在基督徒和异教徒中闻名。
我们默默地骑着马,就连马蹄也在泥泞的小路上悄无声息。
太阳还会升起吗?这夜晚还会结束吗?
在他旁边的是叛教的神父格雷戈里亚斯(Gregorias),据说他曾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撒旦,尽管他现在低下头,数着念珠,嘴里咕哝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
在寒冷和黑暗中,我们咒骂着希腊皇帝伊萨克二世·安格洛斯的背叛……诚然,我们在十字军东征的路上分了神,甚至没看到过任何一个土耳其人,为了到达东方,我们还在匈牙利人和希腊人之间抢夺和掠夺……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上帝的荣耀,直到我们被我们的基督徒打败,粉碎,我们逃向北方,进入了山区,进入了一片未知的土地。
黑暗如同潮水般将我们淹没,似乎这黑夜永远不会结束。
突然,我们的领头人喊道:“停下!”我们停了下来,围拢在他的周围,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甚至拔出了武器。
森林里一片漆黑。在我的想象中,我们行驶的道路就像一条从黑色嘴巴里伸延出来的苍白舌头,随时准备把我们拉进去。
“有什么东西——”那个领头的男人说。(一位法国骑士。吉汗·德——?在我的梦中,我记不起他的全名。)
我向前探身。男孩乔恩期待地望着我。只有格雷戈里亚斯神父一个人没有查看,尽管他的坐骑和其他人都停下了。
“对,我看到它了。”
我看到了,就像一段正在重现的记忆,就像一张慢慢揭开面纱的脸,一座有着昏暗窗户,一堵墙,一扇大门的城堡。我摇摇头。马紧张地嘶叫着。格雷戈里亚斯神父则继续他的祈祷,而他的声音上升到一种疯狂的哀嚎。
我们中的一个人受了伤,浑身是血,砰的一声从马鞍上摔了下来。没人去帮他,即使是神父。
我们就像是命中注定一般,排成纵队,一个接一个,穿过大门,进入院子。我们是……12个?使徒的数目。11个?去掉犹大?又是12个,马蒂亚斯被选中的时候?
难道白昼永远不会到来吗?
于是我们下了马,让马留在原地(没有马夫来迎接我们),我们在寒冷和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不管已经站了多久了,反正数也数不出来。渐渐地,我们周围城堡的窗户里充满了光亮,就像从一场深沉而令人不安的梦中懒洋洋地睁开的发光的眼睛。
我想我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一切……在一场深沉而不安的梦中。
男孩乔恩用他苍白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就像他掉进泥地里了一样,需要稳住自己,但实际上,我想,应该是为了安慰我。
奥瑞克血斧咕哝了一声,转过头来说:“我们最好进去。”
我们面前的大门已经打开,最苍白的大理石雕刻而成的杯状的手拿着蜡烛,沿着墙壁放在小壁龛里,照亮了整条路。
我们再次排成单行,登上破旧的大理石台阶,随后走进一间宽敞的房间,房间里挂满了华丽的帷幔,墙壁上装饰着古老的盾牌和武器,而餐桌上摆着丰盛的美食。
我们12个人(如果是12个的话)坐了下来,先默默地等待有人来迎接我们。
我又惊又喜地注意到,我面前桌子上的那把刀是我自己的。我还以为我把它弄丢了。我拿起它,开始吃那儿摆着的肉(虽然已经凉了,但还没变质),其他人也都默默地吃着,过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酒,我们才感到轻松些,于是大家开始闲聊起来。
我旁边的乔恩用肘推了推我,抬头望着高高的椽子。
“你觉得这个地方有鬼吗?”
“不,孩子,”桌对面的奥瑞克说。“没有鬼。”
就这样,谈话转到幽灵的话题上,我们几个人都谈起了幽灵,据说有一个人在去打仗的路上被杀了,但他当时还不知道,他的魂魄还在继续存在,而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做了英勇之事,甚至凯旋而归,买了块地,还生了儿子,心满意足地生活了许多年,直到有一天偶然发现自己早就死了。
“那怎么会有人知道呢,”有人说,“如果连他的眼睛和记忆都欺骗了他?”
“甚至是他的梦,”法国骑士吉汗说。
“我也梦到过一些,但事实证明梦到的那些都是假的,可我记得那些梦,就像我曾亲身经历过一样,就像是我在做其他人的梦一样。”
“唯有基督永恒,”神父之外的某人说道。“其他一切皆为黑暗及阴霾。”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根本不在那房间里,坐在那张桌子旁,而是在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在一个炎热干燥的地方,以基督的名义与异教徒作战,结果却回到了欧洲,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好转向北方,进入一个陌生地方的群山之中,在黑暗和寒冷中,我静静地躺在梦中无法醒来。
在我的脑海里,有个声音说,“克纳普戈斯,时之吞噬者。”
这时,城堡深处的某处响起了深沉的钟声,宴会结束了。灯自动熄灭了,火焰沉入呈杯状的大理石手中。
我们在几乎全黑的夜色中起身,依凭记忆出发,直到每个人都来到自己的房间,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床铺,男孩乔恩(如果是他的话)和我同住一间房,不知是因为他没其他地方可住,还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
我们俩静静地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我想我睡着了,梦见(在梦中做梦或是从梦中醒来)一个年轻人爱上了一位有着天使般面孔的少女。在他的脑海里,他创作了最优美的抒情诗来赞颂她的美丽,但是,唉,他既不会写诗,也不会歌唱,更不会弹奏任何乐器,而无论怎样,那位姑娘的地位永远比他高。所以,尽管他可能在远处爱慕她,但她却根本不知道他。在绝望和希望中,他离开了她,奔赴战场,希望赢得名誉和财富,借此他便可以回去要求她。
不久,他那双纤弱苍白的手被鲜血弄脏了。
我为逝去的纯真哭泣,一直不确定这是否是我自己回忆的青春,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一声巨响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乔恩在我身旁,抓住我的胳膊。
在很远的地方,在城堡的深处,似乎有一块一块的石头,有什么东西在行走,它的脚步沉重而刺耳。
“那是什么?”乔恩低语道。
“我想我们的灵魂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我说。
我们俩从床上爬起,拔出我们的剑,整晚都站在门的两旁——难道黎明永远不会到来吗?我们听到尖叫和喊叫,听到了武器发出的碰撞声。我们听到奥瑞克血斧在咒骂,听到他那把大斧头像锤子一样挥动的声音。
但是,我们并没有立刻去帮助我们的同伴,我不认为这是出于怯懦,而是因为我们知道,就像回忆一场梦一样,事情并非如此,所以我们并没有这样做,我们以前也经历过这些,我们的冒险并没有这样结束。
门终于开了,门外只剩一片黑暗,乔恩哭了起来,我们俩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等着我们冒险出去。
不知怎的,此刻我能看到他那苍白的双手在黑暗中飘浮。
我也能看到我自己的手,如同苍白的剪纸一般漂浮在黑色溪流上。我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而是用别人的眼睛来看待它们,仿佛是从另一个人的梦中醒来。
我和我的主人站在敞开的门口两旁,拔出了剑。但什么都没发生,甚至没任何动静。整座城堡现在完全寂静无声,只仅有一丝微风吹过走廊和厅堂,仿佛一声深邃而遥远的叹息。
仿佛上帝轻柔的呼吸,在睡梦中翻滚。那时我甚是害怕,因为神若睡了,必无人能帮助我们脱离所遇的一切危险。
听了我主人的话,我们两人冲出门口,用我们的剑在黑暗中摸索探查。金属在石墙上刮擦。
接着,有一道微弱的光线,几乎是眼睛的错觉,而不是实际看到的东西。一个驼背的身影从我们身边挪开,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同样的话。
“你!站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但在那回响着的幽暗中,已经够大了。
但另一个没有停下,当我们把他逼到角落,在走廊急转弯时,发生了一场争吵,我感到我的剑在肋骨之间滑动。温热的血液溅在我的手上。我主人的肩膀顶着我,他用剑刺向我,然后,我们抱着一个垂死之人,在一片漆黑中笨拙地走下一段楼梯,进入我们先前用餐的宴会厅。
几团灰烬在壁炉里阴燃,发出微弱的光。
我们把他放在炉边。
他用希腊语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同一个短语:“凯莉·埃利森(Kyrie eleison)……“老天保佑。
是格雷戈里亚斯神父。
我抬头望向主人,心中充满了绝望。
“我们杀了个圣人!”
“他跟你一样都不是圣人!”
“但,但……我不明白。”
“我想我已经开始了,”我的主人说。
我想我也开始了。我想我知道,或者记得,或者梦见过,克纳普戈斯,食时者,时之吞噬者的城堡,就像一个无尽的黑暗迷宫,没人能从中逃脱,因为我们的白昼,我们的时间,我们的生命早已被克纳普戈斯夺走了一次又一次,克纳普戈斯可能在记忆中一遍又一遍地排练,就像一首古老之歌中的歌词,或者是一段被遗忘了一半的祈祷词,而我们只能无助地如同黑色溪流上的剪纸一般随波逐流。
我此刻唯一的想法便是逃离,逃离我的罪孽,逃离我的各种冒险,如果我适合做一段时间圣人,那就去做吧。我有很多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其中一个是格雷戈里亚斯。……但是,不,格雷戈里亚斯就死在灰烬阴燃的炉旁,他的内脏被那两个蠢货,布列塔尼的骑士和自以为要带走的那个漂亮男孩撕裂了,然而埃雷克·德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要一个漂亮男孩有什么用,尽管他自己也做过许多坏事,但他自己却像一个刚出生的苍白婴儿一样天真幼稚。
老天保佑。基督怜悯。于是我走出宴饮大厅,摸索着下了另一段楼梯,经过那些像手一样的大理石壁龛,那里的蜡烛已燃殆尽,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气味。
难道白昼永远不会到来吗?这夜晚永远不会结束吗?
老天保佑。基督怜悯。
院外,除了我的马外,所有的马都没了。
所以这些混蛋跑了。真有绅士风度,把一匹马留给了他们的老伙计,他知道他们的罪过,也许还能赦免他们。
格雷戈里亚斯真的是个神父吗?谁还记得?谁还在乎?我们肯定被诅咒了。
我在黑暗中骑着马,穿过那片黑暗潮湿的森林,唯一的声音是自己的马的马蹄发出的潮湿的砰砰声,过了一会儿,似乎一点声音也没有,仅是毫不费力但却无助地移动,我骑着马,来到一个转弯处,转了一圈又一圈,在黑暗中绕了一圈。有一次,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我和我的伙伴们面对面,在午夜里,一切都不会结束,永远都不会结束。我现在知道了这么多,因为我开始明白了,我想起了格雷戈里亚斯是怎样逃离的,他怎样从背叛他的同伴身边逃开,又怎样逃跑,在黑暗中不停地转来转去,一跑就是几个小时,没完没了,直到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我离开的城堡里,就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那两个蠢货又一次追着我穿过走廊,把他们的剑刺进我的身体,把我带到温暖却肮脏的炉边,让我自生自灭。
神父死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和我们一起坐在桌旁,吃着冷肉。我记得他和我们一起在那儿大吃大喝,那是任何鬼魂都做不到的。也许这是发生在他死之前。甚至时间也可能是不按顺序排列的,就像一本书里的书页,被错误地装订。
我,没有名字,坐在奥瑞克血斧旁,考虑着我自己的道路,我可以把他当作是盟友,让他在我逃跑时陪着我。
我还记得我在森林里骑着马,离开了城堡,在黑暗中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所有的路都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城堡,我们就像命中注定的一样,下了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楼梯,经过那些拿着冒着烟的蜡烛的大理石手,进入宴饮厅,格雷戈里亚斯神父和我们坐在一起,摒弃了所有关于幽灵的谈论,转而谈论起克纳普戈斯,他说,克纳普戈斯是美杜莎的远房亲戚,但要古老得多,它是由活生生的石头构成的东西,这座城堡和周围的森林也都是用石头的血肉构成的,就像一个活人的头发,但它却在地底沉睡了无数个世纪,它比撒旦还要古老,它是早在亚当诞生之前,从难以想象的遥远的群星深处坠落下来的怪物,它静静地沉睡,直到群星抵达正确的位置,从而宣布世界的最后一晚,届时,世界将被梦境、被偷走的生命和人们的记忆填满,而它也将苏醒,亲手将地球撕成碎片,就像一个人打碎蛋壳那样。
格雷戈里亚斯就是这么说的,接着他死了。
后来,奥瑞克和我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醒来,走向走廊,进入黑暗中,我们在那里与岩石巨人战斗,古老的战士转变为石头,但依旧活着,可他们的白昼却被克纳普戈斯吞噬。现在它们不过是沉睡的怪物输送给我们的梦境,我们与它们搏斗,我们的剑和斧头砍在它们身上,直到石头的手掐住我们的喉咙,把我们两人的生命压碎。
格雷戈里亚斯神父,突然从一个记忆犹新的噩梦中苏醒,坐在洒满灰烬的壁炉旁。他把手放在喉咙上,想起喉咙已被压碎,以及被剑损坏的内脏。
他死了,但还记得我们。
老天保佑。
只不过我们十二人中,无人虔诚。
……我醒来,为了将世界撕成碎片。
乔恩,那个手和脸几乎白得发光的男孩,就在我身旁。我们听到外面走廊里的喊叫,金属敲击石头的声音,咒骂,撕心裂肺的哭喊。
“如果我们勇敢,”我说,“我们要出去帮助我们的伙伴,和他们一起战斗至死,而不是逃避。”
“但是这个世界已经有够多的英雄了。”乔恩说。
我记得了他要说的一切,就好像我们在排练一段我们早已知晓的长篇大论。
“如果我们虔诚,”我说,“我们要向基督祷告,求他宽恕我们的许多罪孽,因为只有他的大能才能引领我们走出黑暗,我们和所有人一样,早已堕入了黑暗。”
“格雷戈里亚斯神父在餐桌上也说了同样的话。”
“对,他说过。”
“你相信上帝吗?”
我们跪下,手握长剑,就像那些投身于十字军东征的人常做的那样,我们祈祷敌人的鲜血能洗去我们所有的罪孽,让我们能在上帝的荣耀下凯旋而归,但就在我们祈祷的时候,乔恩哭了,这时我有了答案,我从记忆中得到了某种启示。
我看到他还是个孩子,安静而天真。我还记得他小时候,光着脚,浑身泥泞,在像坟墓一样潮湿的小屋里,在他母亲的脚边玩耍。我也是那孩子。他和我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他的罪就是我的罪,我也看得出他并非罪大恶极。至少现在还不是。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是我在地球上沉睡了数世纪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我们站起来,握着剑,走出门,走进黑暗。
有人拖着脚步离开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咕哝着一句希腊语。乔恩会去追的。我抓住他的肩膀说:“不,等等。”
“等等?”
“把你的剑收起来,”我说,他不知所措地把剑收了起来。“乔恩,我要你离开这个地方。只有你可以逃脱,来讲述我们的故事。而不再为你而战。”
“天啊,我不能抛下你,”他说。
“别那样对我说。我会把你从任何束缚你的誓言中释放出来。快走!”
“怎么可能?你知道不行的。”
“如果我做了点事,那克纳普戈斯就不会知道你离开了。只要他的桌子上掉下点东西。”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我的主人。这才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会做的事。”
我抓住他的双肩,把他转过身去,把他从我身边推开,推到格雷戈里亚斯神父逃跑的走廊里。“如果我是你的主人,那么我命令你。服从这一次。这才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会做的事。快走!拯救你自己吧,孩子,因为这是我所希望的。走吧!”
我想,很久以前,在事情变得如此糟糕之前,当我们两人曾把自己奉献给上帝和上帝的神圣远征,心中充满了崇高的理想,就像苍蝇在我们脑袋里嗡嗡作响,我本以为自己是他的父亲。
我们曾经彼此相爱,像兄弟一样,像伙伴一样,甚至我们曾经爱过上帝,把自己奉献给上帝,这是所有神秘事物的核心都无法理解的事物。
我们已经坠入了黑暗的深渊。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有机会出去。这是我给他和上帝的离别礼物。
当他走了,或者说至少我在黑暗中失去他时,我拿着剑,摸索着走进城堡的中心,被我自己不断增长的恐惧本能所吸引,一次又一次地转向我最害怕的方向。我记得和岩石战士的战斗。我记得许多死亡,包括我自己的死亡,我的几次死亡,我的几千次死亡,十几个流氓骑士和随从的死亡,但是真正的英雄,其中最年长的,正和阿喀琉斯并肩作战。即使克纳普戈斯仍从群星而坠,在地球做着万古之梦。
我记得这一切是如何结束的,而我又是如何出现的,就像一个人从梦中苏醒,进入城堡中心的一个巨大房间,我想,在地底深处,在地球的中心,就像一个球体中的球体。我穿过岩石,穿越冰与火的王国,经历许多折磨和死亡,然而,我仍然手握着剑,来到一个大厅,同时,这也是一个由黑色的冰筑成的洞穴,并伴随着可怖的无热之炎。在那儿,餐桌旁坐着许多人,包括奥瑞克血斧,法国骑士吉汗和格雷戈里亚斯神父,还有更多的人,甚至包括那些与阿喀琉斯并肩作战的人。我在他们中间搜寻了一会,才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发现在我的冒险中陪伴着我的男孩乔恩不在。我坐在陌生人中间,而他们的梦境和记忆早已与我分享过了。
掌管宴会的人吩咐我们吃喝,我们就照做了。
在桌子的上端,在一个祭台上,放置着一个宝座,上面坐着一位身披白衣的女王,她那精致的脸苍白得像一张在黑色溪流上漂浮着的发光剪纸,她的眼睛呈现灰色,她的头发似乎同古老的美杜莎一般微微地颤动。
我从座位上站起,手握着剑。
我勇敢地跳上祭台。无人试图阻拦我,即便是我抓住了她活生生的,蠕动的头发。
“你就是克纳普戈斯?”我厉声问道。
她朝我微笑,什么也没说。她的眼中毫无情感。
我砍下她的头,她的身体像一团灰尘和揉皱了的纸一样瘫倒在地,我一只手握着剑,但另一只手却空无一物。
这时,我感到刀刃穿过我自己的脖子。有个混蛋在问我一些荒唐至极的问题时把我的头砍掉了。
“来吧,我展示给你看,”有人说。
我看到桌子另一端的另一个祭台和另一个宝座,上面坐着一位年迈的国王,他的脸因年事已高而布满皱纹,他那破烂的、积满灰尘的袍子,简直无法形容,也无法想象。
只有他的眼睛是活的,还带有一种火焰。
我从那群正在大吃大喝的英雄们中间穿过,如同一个孩子在静止的池底用一根棍子在一团翻滚的深色泥浆中穿过一般。
他听到了他们的千言万语,就像低语的潮水。
我记得他们所有人。
我进入另一片虚空,空间中的空间,核心中的核心,进入地球,在那里一块巨大的石头正在沉睡,它的形状只是由人类的幻想塑造成一种可描述的东西,一种长着蛇形头发的东西,或者是一位国王、一位女王亦或是一位叫奥瑞克血斧的骑士的脸,但完全不是那样。这都不是真的。
它巨大的嘴巴张得硕大。我的向导和我像吸入的尘埃一样漂浮在里面。我们穿过长长的、黑暗的、蜿蜒的走廊,穿过一个我知道永远也走不完的迷宫。我们来到一个宴会厅,我,曾被称为布列塔尼的埃雷克和奥瑞克以及格雷戈里亚斯神父,我曾与阿喀琉斯并肩作战,现在,在黑暗中,作为一位年老而疲惫的国王,我坐在我的宝座上,看着战士们的鬼魂大吃大喝,聆听着十二位骑士组成的队伍在我的门前迷失了方向。
我闭上眼双眼,凝视着那张从群星而坠,在地球沉睡,无不可理解的石头脸。它睁开了眼睛,那些眼睛就是我的,我透过所有的记忆和累积的,被偷走的梦境向外看,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就是克纳普戈斯。
乔恩不在,我感到了一丝满足。
我叫乔恩。是个扈从,为了竖琴放弃习剑,只学会了一点,只唱了一首没人想听的歌。我被驱赶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扔石头的比扔面包的还多,他们让我睡在沟渠里,而不是温暖的炉边,我衣衫褴褛,肮脏,饥肠辘辘,已不再年轻,但我还记得我的冒险,就像一场从未醒来的梦。我害怕,当我躺于黑暗中时,克纳普戈斯已经吞噬了整个世界,以至于我们所有的生活,我们所有的历史和战争,都只是克纳普戈斯的梦境,就像一个孩童拿着棍子在池底搅动泥浆。
谁能说不是这样呢?
The End
]]>译:柯索提亚
前言
在本篇小说中,布洛克为洛夫克拉夫特的《异乡人》及《夜魔》中提及的角色 “涅弗伦·卡”(这一角色初次创作于《异乡人》)书写了更多丰富的设定,同时,本篇小说交代了整个埃及系列的共同背景,亦为布洛克的埃及系列中,乃至提及此角色的相关小说中至关重要的一篇小说。纵观整个埃及系列,即使涅弗伦·卡这一角色并未真正登场过,但也是构成了整个埃及系列的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
正文
1.
“骗子!”卡塔莱特上尉说道。
那个肤色黝黑的人一动未动,但他藏在连帽斗篷下的扭曲脸上掠过一丝愁容。当他迈入灯光下时,他笑了。
“真是个刺耳的称呼,先生,”这个黝黑的人咕哝着说。
卡塔莱特上尉诧异地望着他的午夜来客。
“很适合你,”他说。“想想看。你大半夜的不请自来,不为人知地来到我的门前。你给我讲了一大堆关于开罗地下秘密拱顶的冗长废话,然后主动提出要带我去那儿。”
“没错,”这个阿拉伯人温和地表示赞同。他镇定自若地正视着博学上尉的目光。
“为什么要这么做?”卡塔莱特追问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也确实有个明显很荒唐的秘密,为什么要来找我?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争取这份你发现的荣耀?”
“我告诉过你了,先生,”阿拉伯人说。“这样会违反我们兄弟会的律法。没有明文规定写着我应该这样做。我知道你对这些事很感兴趣,就来给你这个特权了。”
“你肯定是来打听我情报的,”上尉尖刻地反驳道。“你们这些乞丐有一些非常聪明的方法来获取地下情报,不是吗?据我所知,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了解我已经学到了多少东西,如果我知道得太多,这样,你和你那些狂热的暴徒就可以来用刀宰了我。”
“啊!”那个皮肤黝黑的陌生人突然向前倾身,凝视着白人的脸。“那么您承认我所告诉您的事情并不仅是天方夜谭——您确实已经对这地方有些了解?”
“就算我了解,”上尉毫不犹豫地说。“这也并不能证明你就是我所寻找的慈善向导。你更像是在套我话,就像我刚才讲的那样,然后把我处理掉,自己去拿货。你的故事太肤浅了。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阿拉伯人笑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信任我。不过,既然你承认你的确知道涅夫伦·卡的墓穴,也许我可以向你展示一些东西以此证明我所掌握的学识。”
他把一只瘦削的手伸进袍子底下,取出一个古怪的黑色金属制品。他随手把它扔在桌上那片扇形灯光下。
卡塔莱特上尉弯下腰,打量着这个古怪的金属制品。这张平时苍白且瘦削的脸孔此刻正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兴奋之情。他用颤抖的手指抓住了那个黑色的东西。
“涅弗伦·卡的印章!”他低语道。当他再次抬眼望向那个神秘的阿拉伯人时,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怀疑及相信的混杂光芒。
“如果这是真的,那——你会怎么说,”上尉喘着气说。“你只能从那个隐秘之地弄到这东西;那个盲猿之地—”
“在那里,涅弗伦·卡将真理之线紧密缠绕。”微笑的阿拉伯人替他说完了这段引语。
“那么,你也读过《死灵之书》了。”卡塔莱特惊呆了。“但它只有六个完整的版本,我认为最容易得手的在大英博物馆。”
阿拉伯人笑得更开了。“我的同胞阿尔哈萨德,在他自己的子民中留下了许多遗产。”他轻轻地说道。“所有知晓应去何处寻找的人都能获得的智慧。”
有那么一阵子,房间里一片寂静。卡塔莱特紧盯着那个印章,阿拉伯人则依次仔细打量着他。两者的想法相差甚远。最后,这个瘦削的、上了年纪的白人抬起头来,伴随着自己迅速的脸部扭动以表自己的决心。
“我相信你的话,”他说。“带我去。”
阿拉伯人满意地耸了耸肩,主动在其雇主旁坐了下来。从那一刻起,他就从精神上彻底掌控了这一局面。
“首先,你必须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他命令道。“然后我再把其余的都说出来。”
卡塔莱特丝毫没有意识到对方正处于支配地位,他照办了。他心不在焉地把自己的经历讲给陌生人听,双眼始终不离桌上那件神秘的黑色护身符。仿佛被这个古怪的护身符催眠了一般。阿拉伯人没有出声,尽管在他狂热的眼中含有一种愉悦的,幸灾乐祸的神情。
2.
卡塔莱特谈及了他的青年时期;他于战争期间在埃及服役以及后来在美索不达米亚的服役。正是在这,上尉第一次对考古学和围绕它的神秘领域产生了兴趣。从阿拉伯广袤的沙漠中传来了古老而有趣的故事;神秘的埃雷姆的鬼祟神话,古老的恐惧之城以及消失的帝国的失落传说。他曾与那些入梦的苦行僧交谈,他们的天马行空揭示了那些被遗忘的岁月的秘密,他还曾在一座比历史记载更古老的大马士革废墟中探索过一些据说是被食尸鬼所统治的坟墓和洞穴。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退休将他引到了埃及。在开罗,人们可以接触到更多的隐秘学识。埃及,一个充满了可怕诅咒和落没国王的国度,在它古老的阴影中一直隐藏着疯狂的神话。卡塔莱特知晓了祭司和法老;古老的神谕,被遗忘的狮身人面像,神话般的金字塔,巨型的坟墓。文明不过是永恒神秘的沉睡面孔表面的一张蛛网。在这里,在金字塔的变化莫测的阴影之下,古老的诸神仍以古老的方式潜伏。塞特,拉,欧西里斯和布巴斯提斯的幽灵潜伏于沙漠之道上;荷鲁斯,伊西斯和塞贝克仍居住于底比斯和孟菲斯的废墟,或蛰伏在帝王谷下的破碎坟墓之中。
过去没有任何地方能像永垂不巧的埃及这般留存下来。在每一具木乃伊身上,埃及古物学家都揭开了一种诅咒;然而每一个古老秘密的揭开,只不过是揭开了一个更深、更令人费解的谜团。谁建造了庙宇的塔柱?为什么古代的君王要建造金字塔?他们是如何创造这样的奇迹的?他们的诅咒还奏效吗?埃及的祭司消失在何处?
这些问题和其他无数个未解之谜激起了卡塔莱特上尉的好奇心。在他新的发现的闲暇时间里,他阅读和研究,与科学家和学者交谈。对原始学识的渴望一直在呼唤着他走向更黑暗的边缘;他只能在陌生的秘密和更危险的发现中使他那饥渴的灵魂得到慰藉。
他认识的许多有声望的权威人士都坦言,那些好管闲事之人在表面下窥探过深并不能带来什么利处。诅咒突然令人费解地转变为现实,警告的预言以复仇的形式实现。亵渎仍然栖息于这片土地上古老的黑暗诸神的神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被遗忘和禁忌的可怕诱惑就像是卡塔莱特血液中的一种脉动病毒。当他听闻涅弗伦·卡的传说时,他自然而然地进行了调查。
根据权威的说法,涅弗伦·卡只是一个神话人物。据说他是一个不知名王朝的法老,一个篡夺王位的祭司。大多数的寓言认为他的统治时期为圣经时代。他被认为是最后一个也是最伟大的埃及邪教的祭司及巫师,他一度把公认的宗教变为了一种黑暗可怖之物。这个邪教由布巴斯提斯,阿努比斯和塞贝克的主祭司领导,他们把信仰的神明视为真正的隐藏之物的代表——于地球原初时代蹒跚而行的可怖半兽。他们一致崇拜的是神话般的“强大信使”——奈亚拉托提普所熟知的古老者。据说,这个令人憎恶的神明在接受人类祭品时赋予了祭司力量,当这些邪恶的祭司统治埃及时,他们暂时把埃及的宗教化为了一片血腥的混乱。他们以人祭占卜(anthropomancy)和渎尸(necrophilism)的方式从他们的恶魔那里寻求可怕的恩惠。
传说王位上的涅弗伦·卡废弃了除奈亚拉托提普以外的所有宗教信仰。他寻求预言的力量,为真理之盲猿建造庙宇。他那极其残暴的献祭最终激起了一场叛乱,据说最后这臭名昭著的法老终于被废黜了。根据这一说法,新统治者和他的人民立即摧毁了前统治时期的所有遗迹,摧毁了奈亚拉托提普的所有庙宇和神像,并驱逐了那些将自己的信仰奉献给食肉的布巴斯提斯,阿努比斯和塞贝克的邪恶祭司。《亡灵书》随后被修订,并删除了所有提及法老涅弗伦·卡和他那些被诅咒的邪教的相关内容。
因此,传说认为,这些鬼祟的信仰已被历史所遗忘。至于涅弗伦·卡本人,有一个关于他的结局的奇怪说法。
据说,被废黜的法老逃到了一个毗邻如今开罗的地方。在这里,他打算带领他剩下的追随者踏上“西岛之旅”。而历史学家坚信这座“西岛”就是英国,毕竟一些逃亡的布巴斯提斯的祭司实际也定居在那里。
但法老却遭到攻击和包围,这使他逃跑受阻。就在那时,他建造了一座秘密的地下墓穴,他与他的追随者一同活埋其中。在这场活埋中,他带走了所有的宝藏和不可思议的秘密,以防止他的敌人从中获利。他的追随者们是如此巧妙地设计了这座秘密墓穴,以至于入侵者始终未能发现这位黑法老的安息之所。
传说以此落下帷幕。据现今流传的说法称,这个传说是由少数幸存的祭司流传下来的,实际上,他们留在地面上是为了封印这个隐秘之处,他们和他们的后代被认为是这个故事和古老的邪恶信仰的延续者。
紧随这个极不寻常的故事,卡塔莱特开始钻研起了当时的大部头著作。在一次前往伦敦的旅行中,他有幸被允许参观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的那本古老而渎神的《死灵之书》。不过其内容经过了进一步的修订。他的一位在内政部中有权有势的朋友听闻了他的兴趣,设法为他获取了一部路德维希·蒲林的邪恶而又亵渎的《De Vermis Mysteriis》,对于研究深奥的阿卡纳(arcana)的学生而言,《蠕虫的秘密》这个名字应该更熟悉些。在这本书里,在那颇具争议的关于东方神话的“撒拉逊仪式”一章中,卡塔莱特发现了更多关于涅弗伦·卡故事的具体阐述。
蒲林与埃及撒拉逊时代的中世纪预言家和先知有过交往,他非常重视亚历山大的死灵术士和专家们的低语暗示。他们知道涅弗伦·卡的故事,并暗指他是位黑法老。
而蒲林对法老之死的描述更为详尽。他声称这个隐秘的墓穴就藏在开罗的正下方,并坚信那里已经有人到达并打开过。他暗示了通俗故事中提及的幸存下来的邪教,并谈及了一群被其祭司祖先活埋的叛变后代。据说,这些祭司会使邪恶的信仰永世长存,并充当死去的涅弗伦·卡和他被埋葬的兄弟们的守护者,以免一些侵入者发现并侵犯他在墓穴中的安息之所。在七千年的周期之后,黑法老和他的团队将再次崛起,并恢复古老信仰的黑暗荣耀。
如果蒲林这人信得过的话,那么这个墓穴本身就是个非同寻常的场所。涅弗伦·卡的仆人和奴隶为他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墓穴,穴中充满了他统治时期的财宝。所有的圣像会与如宝石般珍贵的深奥的智慧宝典存放在一起。
书中还特别提到了涅弗伦·卡对真理和预言之力的探索。据说,他于黑暗中安息之前,曾在最后一次规模浩大的献祭中召唤出了奈亚拉托提普的尘世形象,而神明也满足了他的愿望。涅弗伦·卡曾站在真理之盲猿的巨像前,接受了于一百个自愿充当祭品的人血淋淋的尸体上进行的占卜而获取的礼物。然后,蒲林以噩梦般的方式叙述了被埋葬前的法老在他死去的同伴中徘徊,并在他坟墓扭曲的墙壁上写下了未来的秘密。他用图画和表意文字书写了未来的历史,直到最后,他都沉浸于无所不知的学识中。他潦草地描绘了国王未来的命运;描绘了尚未诞生的帝国的胜利和灾殃。然后,当死亡的黑暗笼罩他的视线,瘫痪从他的手指上扯下画笔,他平静地走到他的石棺前,迎接生命的终结。
与古代先知交往的路德维希·蒲林如是说道。涅弗伦·卡躺在被埋葬的墓穴中,由仍幸存于世的祭司所守护,并由地下墓穴中的魔法进一步保护。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他知晓了真理,并将未来的传说写于自己地下墓穴的墙壁之上。
卡塔莱特读到了这一切,心绪矛盾重重。如果那座墓穴真实存在的话,他是多么渴望找到它!他将给人类学和民族学带来革命性的轰动!
当然,这个传说也有其荒谬之处。虽说卡塔莱特做了大量研究,但他从不迷信。他不相信那些关于奈亚拉托提普,真理之盲猿以及邪教祭司的胡言乱语。关于预言的礼物那部分完全就是胡扯。
诸如此类的蠢事早已司空见惯。有许多学者试图证明金字塔的几何结构是考古学和建筑学对未来的预言。通过精心设计和令人信服的技巧以及象征性的解释,他们试图表明,伟大的陵墓蕴含着开启历史的钥匙,它们寓意地预言了中世纪、文艺复兴和一战的到来。
卡塔莱特认为这部分纯属废话。一个垂死的狂热分子被赋予了预言的力量,在坟墓上潦草地写下世界未来的历史以作为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这种完全荒谬的想法怎么可能让人欣然接受。
然而,尽管卡塔莱特上尉仍抱有怀疑,但如果这座墓穴真的存在的话,他还是想要找到它。他带着这个意图回到埃及,并立即开始了工作。到目前为止,他得到了许多线索和暗示。如果他的调查机器没有崩溃,那么他找到真正的入口也只不过是几天时间的事了。然后他打算争取政府的适当援助,并将他的发现公之于众。
这时,他把这些话告诉了那个从黑夜而来,带着一个奇怪的提议和一份古怪的证件,即黑法老涅弗伦·卡印章的沉默的阿拉伯人。
3.
当卡塔莱特完成他的总结时,他瞥了一眼正在审问的那个黑肤色的陌生人。
“接下来呢?”他问道。
“跟我来,”另一个人彬彬有礼地说。“我会带你去你想找的地方。”
“现在?”卡塔莱特喘着气问道。另一个人则点头示意。
“但——这也太突然了吧!我的意思是,整件事就像一场梦。你从黑夜中不请自来,给我展示那个印章,然后特别大方地满足我的愿望。为什么?这没道理。”
“这很有道理。”那个严肃的阿拉伯人指了指漆黑的印章。
“是的,”卡塔莱特承认。“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为什么我非得现在就出发?等到适当的权威支持我们后再走不是更明智吗?难道不用挖掘吗?难道不用带什么必需品吗?“
“没必要。”另一个人摊开他的手掌。“尽管出发就好。”
“看看这状况。”卡塔莱特的怀疑在他尖锐的语调中表露无遗。“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你为什么以这种方式来到我这?你到底是什么人?”
“耐心点。”这个黑人笑了。“我来解释这一切,我饶有兴趣地听了你对这个 ‘传说’ 的叙述,虽然你得到的真相很清晰,但你自己对它们的看法是错误的。你所知道的传说都是真的。涅弗伦·卡临死前的确在墓壁上写下了未来;他确实拥有占卜的能力,而埋葬他的祭司们形成了一个教团,并得以幸存下来。”
“是吗?”卡塔莱特不由自主地被打动了。
“我就是那些祭司中的其中一员。”这句话宛如剑尖般刺入这个白人的脑中。
“别这么惊讶。这是事实。我是涅弗伦·卡最初的邪教的后裔,是那些让传说流传下来的内部发起人之一。我崇拜黑法老所获得的能力,也崇拜赐予他能力的奈亚拉托提普神。对我们这些信徒来说,最神圣的真理就隐藏于这位神赐的法老所刻的象形文字中。古往今来,我们这些守护着的祭司一直在目睹历史的发展,而历史总是与那些隧道墙壁上的象形文字一致。我们一直坚信着那些象形文字。”
“正是因为我们坚信,所以我才找到了你。因为在黑法老的隐秘墓穴中,描述未来的墙壁上写着你将会到达那里。”
一阵震惊的沉默。
“你的意思是说,”卡塔莱特喘着气说,“那些图像上显示我发现了那地方?”
“的确如此,”那个黑人缓慢地表示同意。“这就是我不请自来的原因。你今晚将会与我同去,应验墙上所记的预言。”
“如果我不去呢?”卡塔莱特上尉突然问道,“那你的预言呢?”
阿拉伯人笑了。“你会来的,”他说。“你知道会的。”
卡塔莱特意识到了这一点。什么也阻止不了他的这个惊人发现。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念头。
“如果那面墙真的记录了未来的细节,”他开始说,“也许你能告诉我一点我自己未来的经历。这个发现会让我出名吗?我还会再回到现场吗?上面有没有写着我会揭露涅弗伦·卡的秘密?”
那个黑人看上去十分严肃。“这我不知道,”他承认。“我忘了告诉你一些关于真理之墙的事情。我的祖先——他是在密室被封印后第一个到达那里的人,是第一个目睹真理的人——而他做了一件必要的事。他认为这样的智慧不应属于凡夫俗子,于是虔诚地用隐藏的帘幕将墙壁遮盖起来。因此,没人会把未来看得太远。随着时间的推移,帘幕被拉开以跟上实际的历史事件,而它们总是与象形文字相吻合。尽管时光流逝,每天下降到隐秘墓穴,拉开帘幕以揭示当天发生的事件仍是一位祭司的职责。而如今,在我的这一生中,这就是我的职责。我的同伴们把时间花在隐秘之所进行必要的礼拜仪式。我每天独自走下那条隐蔽的通道,拉开真理之墙的帷幕。我死后,另一个人会取代我的位置。请理解我——真理之墙并不会细致地涉及到每一件事,它只会显示影响埃及自身的历史和命运的重大事件。而今天,我的朋友,真理之墙向我揭露,你应该前往那令你梦寐以求的场所。明天会为你准备什么,我不知道,直至帷幕再次拉开。”
卡塔莱特感叹道。“那么我想,除了出发外别无选择。”他的急切心情没有得到充分的掩饰。那个黑人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冷笑着大步走向门口。
“跟我来,”他命令道。
步行于开罗洒满月光的街道上的卡塔莱特上尉所见之景宛如混乱的梦境般模糊不清。他的向导把他领向迷宫般的阴影中;他们在蜿蜒的当地人聚居区中漫步,穿过错综复杂的陌生小巷和大道。卡塔莱特犹如机械般地跟随在黑肤色的陌生人后方大步前进,他的思想渴望着伟大胜利的到来。
他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穿过一个昏暗的院子;他的同伴在一口古井前停下脚步,压下一处壁龛,随后露出了通往下方的通道,卡塔莱特只是理所当然地跟随着他。这时的阿拉伯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弄出了一支手电筒。它微弱的光束几乎是从漆黑的隧道中反射回来的。
他们一同走下一千级台阶,进入了深藏在下方的那永恒的黑暗之中。卡塔莱特如何盲人一般蹒跚地跌入消失了三千年的深渊中。
4.
他们进入了神殿——涅弗伦·卡的地下墓穴。祭司穿过银门,他那茫然的同伴紧随其后。现在,卡塔莱特站在一个巨型室内,房间的墙壁两旁都摆有石棺。
“这些棺材里都保存着被埋葬的祭司和仆人的木乃伊,”向导解释说。
话虽如此,涅弗伦·卡的追随者的木乃伊很是奇怪,它们不同于如今埃及学已知的木乃伊。盖上的雕刻没有公认的常规特征,相反,他们呈现的是魔鬼和寓言中的生物那种古怪的、咧嘴狞笑的面孔。从雕刻家的噩梦中诞生的石像鬼般的黑色脸孔上,镶有宝石的眼睛嘲弄般地向他凝视。这些眼睛从房间的四面八方透过阴影闪耀光芒,它们于这处小世界中未曾眨眼;未曾变化却又无所不知。
卡塔莱特不安地躁动起来。翡翠般的死亡之眼,红宝石般的恶毒之眼,黄色的嘲弄之珠,它们无处不在地凝视着他。他很欣慰向导能够继续领他前进,手电筒发出的不协调的光束照射在另一边的入口。过了一会儿,他的欣慰又被一种新的恐怖景象驱散了。
两个巨大的身影蹒跚地守在洞口的两旁——那是两个怪模怪样的类人猿。它们是用漆黑的石头雕刻成猿猴模样的巨大的猩猩,猿猴。它们面朝门口,粗壮的腰腿弯曲,举起毛茸茸的巨臂以示威胁。他们闪闪发光的脸孔野蛮却又栩栩如生;他们露出獠牙,傻乎乎地笑着。而它们无一不无眼盲目。
这些模样中蕴含着一种可怖的寓言,卡塔莱特对此再熟悉不过了。盲猿是命运的化身;一个沉重,盲目的命运,它们盲目痴愚地摸索践踏人们的梦想,并通过漫无目的地挥舞无目的的利爪改变他们的生活。它们就是如此掌控现实。
据古老的传说所言,它们是真理之盲猿,涅弗伦·卡所崇拜的古老神明的象征。
卡塔莱特再次联想起了那些神话,不禁颤抖起来。如果传说是真的,那涅弗伦·卡已经在这些邪恶偶像淫秽的大腿上进行了一场最后的浩大献祭;他把它们献给了奈亚拉托提普,并将死者埋葬于木乃伊箱中。随后他迈向自己的坟墓。
向导不慌不忙地走过那些若隐若现的人影。卡塔莱特则掩饰着他的诧异,开始随他迈步。有那么一会,他的双脚拒绝跨过那被守卫看守着的可怖门槛从而进入另一边的房间。他抬头望向那些从令人眩晕的高处俯视下来的,无眼,丑陋的脸孔,感觉自身仿佛置身于纯粹的噩梦之中。但是巨大的手臂在向他招手;那些无法瞥见的脸孔在愚弄的邀请中微笑地颤抖。
传说是真的,墓穴的确存在。现在回去寻求帮助,然后再回到这里不是更好吗?此外,难以预料的恐怖可能不会藏匿于外界,不过会有怎样恐怖的事物可能在涅弗伦·卡的隐秘墓穴内滋生呢?所有的理由都促使他呼唤陌生的祭司并撤退至安全的地方。
但在这里,理性的声音不过是在过去幽暗的洞穴里一种无声且敬畏的低语。这是一个古老的黑暗王国,而古老的邪恶正统治着这里。在这里,幻想转变为现实,在这里,恐惧本身便拥有一种强大的魅力。
卡塔莱特知道他必须继续前进,好奇心,贪婪,对隐秘学识的渴望——所有的一切无不驱使着他。而盲猿则对它们的邀请或者说命令咧嘴一笑。
祭司走进第三间房间,卡塔莱特跟随其后。跨越门槛,他陷入了一个虚幻的深渊。
房间内千盏灯台的火盆照亮整片区域,它们的光芒笼罩巨大的洞穴,使整处沐浴在火光之中。卡塔莱特的脑袋被这个地方的高温和恶臭弄得晕眩,他就这样看到了这个难以置信的洞穴的整个范围。
一条巨大的长廊似乎没有尽头般地向下倾斜延伸至远处的地面——这条长廊除沿着墙壁闪烁的红色火盆外别无其它。它们燃烧的反光投射出怪诞的阴影,闪烁着不自然的生命。卡塔莱特认为自己宛如在凝视卡奈特的入口——卡奈特是埃及传说中神秘的地下世界【注】。
【注:这里的卡奈特是布洛克在他的埃及系列中自创的,并非实际存在】
“我们到了。”他的向导轻声说。
突如其来的人声令人惊愕。出于某种原因,这使卡塔莱特感到恐慌,即便他不愿承认;他模糊地接受了这些场景,把它当作是一场奇异之梦的一部分。现在,具体而清晰的言语不过是证实了这一切皆为可怖的现实。
没错,他们正身处于此,身处于这片传说之地,身处于这片阿尔哈萨德,蒲林以及所有探索不净历史的黑暗之人知晓之处。涅弗伦·卡的故事是真的, 不过如果是真的的话,那这个奇怪的祭司的其他称述呢?他说的黑法老曾在真理之墙上记录了未来,预言了卡塔莱特会来到这片隐秘之处也的确属实吗?
仿佛是对这些内心的低语的回应,向导笑了。
“来吧,卡塔莱特上尉;你不想更仔细地观察这些墙吗?”
然而上尉他一点也不想观察这些墙;甚至非常不想。因为它们如果的确实存的话,就会证实赋予它们存在的那种可怕的恐怖。如果它们的确实存,就意味着整个邪恶的传说都是真的,埃及的黑法老涅弗伦·卡确实向可怕的黑暗之神献祭,而它们也确实回应了他的祈祷。卡塔莱特不愿相信像奈亚拉托提普这样完全渎神的可憎之物。
他争分夺秒地问道。
“涅弗伦·卡本人的坟墓在哪?”他问道。“那些宝藏和古籍在哪?”
向导伸出瘦削的食指。
“这个大厅的尽头,”他回应道。
从无尽灯火通明的墙壁上向下望去,卡塔莱特确实觉得他的眼睛能在昏暗的远处观察到一团模糊的物体。
“我们去那儿吧,”他说。
向导耸了耸肩。他转过身去,双脚在天鹅绒般的灰尘上移动。
卡塔莱特紧随其后,如同被催眠一般。
“那些墙,”他想。“我绝不能望向那些墙。那些真理之墙。黑法老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奈亚拉托提普,并获得了预言的礼物。在他临死前,他把埃及的未来写在了这些墙上。我绝不能看它们,以免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绝不能知晓它们。”
两旁红光闪烁。一步接一步,一光接一光。眩目,昏暗,眩目,昏暗,眩目。
火光吸引,引诱,诱惑。“看着我们,”仿佛它们如是说道。“看吧,敢于目睹一切吧。”
卡塔莱特跟随着他的沉默的指引者。
“看,”火光闪烁。
卡塔莱特的双眼变得呆滞。他的大脑抽痛。闪烁的火光令人着迷;他们正被它们的吸引力催眠。
“看!”
难道这个巨大的大厅没有尽头吗?不;还有几千英尺的距离。
“看!”这是来自跃动的火光的挑衅。
地下黑暗中的赤色蛇瞳;诱惑者的眼睛,禁忌知识的使者。
“看!知识!学识!”火光明灭。
它们在卡塔莱特的脑中燃烧。为什么不看一眼呢——明明这么容易?为什么要害怕?
为什么?他茫然的头脑里重复着这个疑问。随后每次火光的闪耀都使这个疑问动摇。
最后,卡塔莱特还是看了。
5.
疯狂的几分钟过去了,他才开口说话。然后他喃喃说着,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真的,”他低语道。“全都是真的。”
他凝视着左边那堵高耸的墙壁,上面闪耀着红色的光芒。那是一条镌刻在石头上的冗长的贝叶挂毯。这些图画很粗糙,黑白相间,但它令人心生畏惧。这不是普通的埃及绘画或是文字作品,也不像普通的象形文字那样怪诞又具有象征性风格。这正是可怖之处:涅弗伦·卡是个写实派。他画的人看起来真的像人,他画的建筑看起来也真的像建筑。但除了赤裸裸的现实派的表现外,别无其它,看上去非常恐怖。
就在卡塔莱特第一次鼓起勇气凝视的那一刻,他凝视着一幅毫无疑问是关于十字军和撒拉逊人的图画。
十三世纪的十字军——可那时候涅弗伦·卡早已尘埃落定近两千年了!
这些图画虽小,却生动而清晰,它们似乎毫不费力地在墙上流动,一处场景融入另一处场景,仿佛它们被画进了一片不间断的连贯之中。看来这位艺术家在他的绘画工作中一次也没有停止过;仿佛他是用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孜孜不倦地覆盖着整座巨大的大厅。
就是这样——一种超自然的力量!
卡塔莱特对此深信不疑。无论他如何辩解,都无法相信这些画是由任何一个艺术家团体捏造的。这些都是一个人完成的。而且它的连贯性令人毛骨悚然;只有历史学的权威或先知才能以如此精确的顺序来描绘埃及历史上至关重要的事件及重要阶段。涅弗伦·卡被赋予了预言的力量。因此……
卡塔莱特陷入了愈加可怕的沉思,与此同时,他和他的向导正继续前进。现在他再次望向了墙壁,一种美杜莎式的诱惑他的双眼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墙壁。今晚,他与历史同行;与历史和赤色梦魇为伍。来自四面八方的灼烧身影朝他淫笑。
他目睹了马穆鲁克帝国的崛起,看到了东方的暴君及专制君主。卡塔莱特并不熟悉他所看到的一切,因为历史总有被遗忘的一页。此外,几乎每走一步,图像都在变化,混乱不堪。其中有一幅画点缀着亚历山大王朝的宫廷图案,并且明显地描绘出了那是城市下方的地下墓穴。那里聚集了很多身着长袍的人,而这些长袍与卡塔莱特现在的向导的穿着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们正在和一个高大的白胡子男人谈话,他那粗犷的身材似乎散发出一种不详的气质以及邪恶的力量。
“路德维希·蒲林,”注意到卡塔莱特的目光的向导轻声说着道。“他跟我们这些祭司混在一起。”
出于某种原因,对这位近乎传奇的先知的描绘比迄今为止所揭示的任何一种恐惧更能激起卡塔莱特的浓厚兴趣。这个臭名昭著的巫师偶然地出现在现实历史的进程中,并暗示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就仿佛卡塔莱特在《名人录》中读到了关于撒旦的平淡传记。
尽管如此,他的眼中带着一种心急如焚的渴望,一边继续在四周的墙壁上搜寻,一边向闪烁着红光,埋葬着涅弗伦·卡的墓室走去。那个向导——或者说祭司,卡塔莱特对他已经不再怀疑——因此在他带路时偷偷瞟了几眼这个白人。
卡塔莱特宛如在一长条的梦境中行进。唯有这些真理之墙才是唯一的真实。他目睹了奥斯曼帝国的崛起和繁荣,目睹了被遗忘的战争和国王。在这一系列的图像中,经常有一个片段反复重现,即涅弗伦·卡的那些鬼祟崇拜的祭司。他们被描绘在令人不安的地下墓穴中,从事令人厌恶的职业和令人作呕的享乐。时光的摄影机镜头仍在移动,卡塔莱特和他的同伴也仍在继续前行。
墙壁依旧诉说着它们的故事。
墙上有一处细小的分割区域,描绘的是祭司正领着一个穿着伊丽莎白时代服装的男人穿过一个像是金字塔的地方。在古埃及的废墟中,看到这位衣着华丽的贵族的人像,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当这位英国人弯下腰去观察一具木乃伊时,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祭司从背后捅了他一刀,而我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旁观者,这一切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现在给卡塔莱特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每一个画面片段中的无限细节。所有人物的特征几乎都和照片一样精准,这画虽然粗糙,但却极为逼真。甚至每一个场景的家具和背景都与照片毫无差别。这一切的真实性是毋庸置疑的,因此所隐含的真实也不容置疑。但更糟糕的是,毫无疑问,任何一个普通的艺术家,不管他有多么博学,除非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看过了,否则是不可能完成这幅作品的。
涅弗伦·卡在向奈亚拉托提普献祭后运用预言之力窥视到了这一切。
卡塔莱特观察着这一切由恶魔赋予的真实……
一处接着一处,直至位于大厅尽头,代表着崇拜与死亡的燃烧神殿。历史随着他的脚步向前发展。现在他看到的埃及传说几乎是同时代的。拿破仑的形象出现了。
阿布基尔战役……金字塔大屠杀……马穆鲁克骑兵的覆灭……开罗的入口……
又是一处有祭司的地下墓穴。还有三个穿着当时法国军服的白人男性。祭司们带着他们走进一间红色的房间。那三个法国人极为震惊,然后他们被祭司打败,屠戮。
这有点似曾相识。卡塔莱特回想起他所知道的拿破仑出征时的情况;他委派了学者和科学家去调查这片土地上的坟墓和金字塔。随后罗塞塔石碑被发现了,以及其他一些东西。这三个人很有可能是无意中发现了涅弗伦·卡的祭司不愿透露的秘密。因此,正如墙壁所示,他们被引诱致死。这确实很熟悉——不过还有一种熟悉感令卡塔莱特难以形容。
他们继续前进,岁月在全景中匆匆流逝。土耳其人,英国人,戈登,对金字塔的掠夺,世界大战。也时常会看到涅弗伦·卡的祭司和一个古怪的白人身处某处地下墓穴的画面。而这些画面中白人总是会死。这一切都很熟悉。
卡塔莱特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和祭司已经走到那大厅的尽头,离那黑暗之处愈发接近。实际上,只剩一百步左右的距离了。祭司的脸藏在兜帽之下,招呼他过去。
卡塔莱特望着墙。画面几乎快结束了。但还没有完——就在前方不远处,天花板的架子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深红色天鹅绒挂毯,挂毯深入黑暗,又从房间对面的阴影中出现,遮住了那面墙。
“这就是未来,”向导解释说。卡塔莱特记得祭司说过,他每天都把帘幕拉开一点,这样,未来的事件总会在前一天被揭示出来。这时,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急忙瞥了一眼挂毯旁那面真理之墙最后可见的部分。他喘着气说。
都是真的!他发现自己几乎像是在凝视一面小镜子,正盯着自己的脸!
每一条线条,每一处特征,每一个姿势,图中的他和涅弗伦·卡的祭司就像现在这样站在这红色的室内。
红色的房间……这是如此熟悉。伊丽莎白时期的人被谋杀时和祭司待在一个地下墓穴里。法国科学家是死在一处红色房间内。其他后来的埃及古物学家也和祭司待在红色的房间内,随后他们也无一幸免。红色的房间!不是熟悉而是相似!他们曾经就待在这个大厅里!现在他就站在这里,和涅弗伦·卡的一位祭司待在一起。其他人已经死了,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了。知道了太多关于——涅弗伦·卡的事?
一种可怕的怀疑开始转变为恐怖的现实。涅弗伦·卡的祭司守护着他们的信仰。这里是他们死去领袖的墓穴,亦是他们的神殿。当入侵者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时,他们便将他们引诱到这并杀害,以免其他人知道太多。
他不也是以同样的方式来到这里的吗?
祭司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真理之墙。
“午夜,”他轻声说。“在我们继续之前,我必须拉开帘幕,让我们再看一天。你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卡塔莱特上尉,你想看看你的未来会是怎样。现在这个愿望可以实现了。”
他挥了挥手,将挂毯向后甩了一英尺。然后他迅速地行动起来。
一只手从长袍下伸出。一把闪烁光芒的利刃在空气中划过,掠过那燃烧着的炽焰,刺入了卡塔莱特的后背,鲜血从其后背流淌而下。
随着一声呻吟,白人倒下了。他的眼睛里带有一种极度恐怖的神情,而这不仅仅是死亡造成的。因为在卡塔莱特上尉倒下时,他在真理之墙上瞥见了他的未来,而这也证实了一种几乎不可能的疯狂。
卡塔莱特上尉临死前,他瞥见了自己接下来几小时的生命图像,瞥见了自己被涅弗伦·卡的祭司用刀杀害的景象。
祭司从寂静的墓穴中消失了,卡塔莱特最后垂死的目光向他展示了一幅静止的洁白尸体的图像——他的身体已死——静躺于真理之墙前。
The End
]]>译:柯索提亚
前言
这个故事开创了一个与后面两个故事紧密相连的系列,但它却独树一帜。在这篇故事中,似乎结合了洛夫克拉夫特的《墙中鼠》和布洛克自己的《龇牙咧嘴的食尸鬼》中的主题。请注意,在《墙中鼠》中,故事以叙述者的猫“像一个长着翅膀的埃及神一样”冲进伊克姆修道院下面黑暗的深渊作为结尾。那会是哪个神明呢?当然是我们是猫神布巴斯提斯了!不过令人惊讶的是,我们没有在《布巴斯蒂斯的血裔》中发现任何关于“神秘的布巴斯提斯的祭司鲁维·克拉夫Luveh-Keraph”的提及。但我们可以大可放心,林卡特永远也无法抵抗这个诱惑!
正文
我真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写下这些话。然而,在我从黑暗的死亡恩惠中寻求遗忘之前,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留下这份最后的证明。
我得庆幸我的朋友们从未了解过我从英国回来后所经历的人格蜕变。也许这能解释我那讨厌的、不自然的恐兽症。我知道,我对猫那无法解释的恐惧给它们带来了极大的痛苦,我也知道,有段时间人们都曾说我“神经衰弱”。现在他们将看到真相。我相信这封信也能澄清其他一些可能使他们困惑不解的问题:为什么我自愿隐居乡下;为什么断绝一切私人联系及通信;为什么粗暴地拒绝了他们所有同情的示好。那么,下文就是我对那些曾经认识和爱过的人的最后的解释。
我相信,下文对于学考古学和民族学的学生来说也是一份有价值的材料,这也许是第一个由目击证人的证词证实的古老传说的例子。我希望这封信会被证明是有价值的。
去年11月12日,我乘船前往英国。我的朋友们知道我打算造访我的大学老朋友玛尔科姆·肯特于康沃尔的庄园。玛尔科姆是我的一个同学,我们在心理学、哲学和形而上学上的共同兴趣使我们建立了亲密的友谊。
我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旅程,心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拜访的热切期待,因为我已经听过很多关于玛尔科姆那漂亮庄园的传闻。他也常常详细地谈起他所居住的那座古老庄园,并时常追忆起他祖上的遗产。他家是一个沉浸在过去的古老传说中的——过去充满了凯尔特神话、鬼怪传说以及更遥远的古代传说——古老家族。他庄园周围的乡村同样充满了古老而奇异的传说。他给我讲述了妖精、黑矮人和在沼泽地中挖洞的小矮人的古老低语。鬼故事和鬼祟巫师的故事似乎都是从这片暮色降临后的土地上诞生的。我期待着一次有趣的经历。
刚开始,似乎也的确如我期待那般。我被康沃尔的乡村迷住了;神秘的山脉,云雾缭绕的山顶,紫色的山峰耸立在野林幽谷与绿色石窟沼泽地之上。这是一片富有浪漫色彩的地区,是爱尔兰、撒克逊、罗马和原始异教神灵的黑暗之地。女巫于林中漫步,巫师骑着撒旦的战马横扫阴沉之苍穹。我对这个地方相当满意。
玛尔科姆也是个讨人欢喜的主人。他还是和以前如出一辙,不过是从一个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小年轻变为了一个更加成熟的人罢了,他的品味依旧与我一致。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透露着智慧,当我们第一次在他的庄园门口会面时,他的微笑中流露出一种热烈的欢迎之情。
我们一起沿着树荫遍地的小路通向他的住宅。门前,我停留了片刻,仔细打量着这座雄伟的建筑。
肯特庄园简直是古英国建筑风格的典范。庄园很大,两边延伸出低垂的、爬满常春藤的翅膀,这个地方似乎散发出一种典型的英国人特有的坚毅。
可现在我只能以厌恶之情去想它,因为与那个地方有关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带有一丝恐惧。
我当时心想,庄园的内部一定很漂亮。可现在我一想到巨大的、阴暗的大厅就感到厌恶。我不愿让我的心思停留在那间石头书房间里,因为事情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我们吃得非常好,玛尔科姆建议我们去壁炉前聊聊天。在漫不经心地谈论了我们最近几年的琐事之后,我们的谈话渐渐淡了下来。
就在那时,我感觉到玛尔科姆身上有一种特殊的犹豫不决的态度。起初,我把这归咎于他有点尴尬。我承认我当时怀着极大的好奇心打量着四周。
我注意到,自从他在大学期间第一次对神秘学产生兴趣以来,他的神秘学藏书已经大大增加了。结实的书柜牢牢挂在墙壁上,上面清晰地印着预言魔法的印记。壁炉架上的头骨流露出一种相当矫揉造作的感觉,尽管在一些绘画和挂毯上确实有一种真正的怪异意味。但是我认为,对这些事物的仔细观察,并不能完全解释他那种急切的神情。他很紧张,眼睛一直盯着地板,而我却在房间里四处张望。仿佛他不能告诉我什么,只是想单纯地让我去观察一些事物,仿佛这个地方有什么他不敢说的秘密要透露。
最后我变得不耐烦了。寂静,昏暗的烛光和亮光,一切都牵动着我的神经。
“出什么事了?”我问。
“没什么,”他轻易地回答道。简直太轻易了!
“你不会在这附近藏尸体了吧?”我勉强开了个玩笑。
“不,怎么可能。”他笑了笑,随后认真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你还像以前那样对神秘学感兴趣吗?”他问。
他说话的语气中似乎有某种东西在警告我。
“好吧,说实话,我最近没怎么研究。你也知道,写作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之后,理所当然的,我们也到了一个必须停止日常工作的阶段。我不能获取一些更高级的书籍了。”
“我有,”玛尔科姆如是说道,漫不经心地指了指他的书架。“但这不是重点。你还感兴趣吗?”
“当然了,”我答复道。
是他在想象着什么,还是他的眼睛里的确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芒?刚才他的脸上是露出了代表胜利的神色吗?
“我想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他慢慢地开始说。“但我警告你,这可能会令你感到震惊。所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谈点别的——”
“说吧,”我低声说道。“快说吧。”
很长一段时间,他把头转了过去。他似乎在鼓起勇气开口;他再次避开了我的目光,仿佛要掩饰某种隐藏的恐惧。也许是烛光的诡计,当他抬起头,那种奇怪的光芒再次在他的眼睛里闪烁起来。最后他终于低声开口。
“那好吧。我会告诉你真相——全部的真相。也许我这样做也算是种明智之举吧。我不想再独自承受这种学识了。”
然后,我一声不吭地坐着,他便开始讲起了他的故事,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沉浸在疯狂的想象之中。他开口时,墙上的影子似乎都在向他悄悄靠近,企图倾听他的故事。
我听他说完了。后来,这些话似乎在我的脑海里变得模糊起来,以至于我忘记了他说过的许多话,只记得它们对我产生的令人厌恶的影响。也许这也无妨,因为在那个时候,那些冰冷,令人战栗的语句令我过于惶恐。尽管如此,他故事中的大致细节依然令我印象深刻。
过去的两年里,玛尔科姆对附近的民间传说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时间紧握于他的手中,他晦涩的研究促使他为当地的传说寻求真切的解释。他对乡下人的询问揭示了许多有趣的东西。他通过阅读考古论文来证实他从他们那里打听到的,在名族学和人类学中很多关于古代及当时在这里定居的部落的信息。他读了一些德鲁伊时代的书,并把他读的书与一些仍然流行的寓言联系起来,这些寓言讲述了橡树林间空地上古老的仪式。他骑着马穿过乡村,前去观察竖石纪念碑和原始邪教祭司的部分祭坛的遗迹。
他听说了罗马人的入侵和罗马诸神,他们向他复述了马克西姆斯·卢普斯的——他在午夜的荒原上被条龙活吞了——寓言。小矮人的荒诞故事在乡村民间传说中得到了证实,从那时起,他就对许多种族的恶魔学进行了长达二十多年的深入研究。海蛇于阴暗的海岸边出没,美人鱼于暴风雨中高声鸣叫。水妖和小妖精从沼泽和山中小湖中发出嘶哑之音,而某些山峰和山坡上的洞穴则被认为是前象形文字时代时可怕的巨怪、小矮人和不友好的黑暗小民族的住所。女巫仪式,黑弥撒,该死的女巫集会——所有的这些似乎都在乡村的历史中占有一席之地。正是这些神话传说为玛尔科姆提供了一个广阔的研究领域。
起初,他靠着这种可疑的权威,使他的名气增大,他对此十分满足,但他的做法却使他变得更加狂妄,更加异想天开。他设法借用了路德维希·蒲林那几乎是传奇的拉丁版的《蠕虫的秘密》,在那神秘的梦魇般的知识宝库里,他发现了许多值得费解思考的事物。
当然,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在那之后,他归还了这本书——毕竟这是大英博物馆的财产——但做了一些笔记。在这些潦草的字迹中,有一段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叙述,使他狂热的幻想大为兴奋。
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考古文献和有关种族移民的书籍中核对事实。那些乡下人也赞同这个事实。大体上,这个结论很简单:埃及人曾经移民过康沃尔!
根据玛尔科姆发现的零碎暗示,古怪的非洲黑暗民族乘坐腓尼基人建造的简陋大帆船沿海岸航行。从在荒凉和风沙横扫的沙滩上发现的几艘失事船只的残骸中,我们得知了这一点。后来,在对散布在当地荒原上的许多原始废弃矿井的调查中,取得了更惊人的进展。这些以前被认为是早期盖尔人的,但人们熟悉的古埃及符号和表意文字却毫无疑义地刻在了更深的洞穴岩壁上。大多数的矿井都有被匆忙遗弃的痕迹,这就是它们不再存在的原因。
与早期航海的记载相比,这一理论得到了充分的证实。埃及的船队驶向东方;可为什么不去西方呢?
玛尔科姆以一种极其急切和激动的语气提出了这些想法,我不禁想要询问他对这些想法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他热切地、详细地告诉了我。他之所以感兴趣,有两个明确的原因。一是因为在这附近有一个埃及矿井。
这是他在荒原上散步时偶然发现的。在沿着陡峭的悬崖往下走的时候,他注意到一块岩架周围隐约有一条明确的小径。出于好奇,他顺着小路前行,发现自己站在岩架上一个很深的凹坑前。在杂草和树枝的遮掩下,一个洞口向内张开,似乎通向荒原下方的地下深处。他清理了足够多的碎石,以便挪动身体穿过,随后,他便发现了一条长长的、倾斜的隧道,漆黑地伸展在他的面前。他持着手电,进入其中。黑暗中散发出一股发霉般的臭味,那是一股隐秘腐烂的气味。他挣扎着往前走,尘土在他的脚上飞舞。洞穴变宽了, 继而面对着他的是迷宫般的内部通道。这时他的手电很快就要没电了,于是他转过身来,继而看到了一些毫无疑问是古埃及风格的象形文字图案。
他停顿了一会,以便让我理清思路。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
“但是,”我插话道,“我认为这是个能取得信誉的权威的任务。为什么不发表你的发现,邀请一群公认的专家来帮助你的项目呢?”
他表示反对。在我们真正确信我们发现的范围和重要性之前,我们最好还是独自进行。我明白他的意思,也同意了。
“你不是说你还有第二个原因吗?”我问。
他再次避开了我的目光。“现在不用管它。已经晚了。明天到了那里,我再告诉你。”
在清晨薄薄的雾气中,我们穿过荒原走了很长一段路。玛尔科姆和我都在我们的食物、手电筒和其他器具的重压下咕哝着。我们在一片朦朦灰色中摸索,沿着朝海的悬崖陡峭的边缘前行,直到玛尔科姆找到了合适的路。然后我们开始下降。我悬在空中,听见远处被雾气掩盖的海浪的咆哮声,轻快的微风吹来的水花溅到了我的脸和手上。在海鸥尖声嘲笑的叫声中,我们沿着狭窄的岩架攀爬,直至岩架变宽,才可随意通行。最后玛尔科姆转向我,指向我们寻找的地点。
如他所述,那里有一条隧道——岩石上有一道黑色的裂缝,上面开了一道很细的口子,似乎是被什么怪物的巨爪在石头上划破的一般。这个洞穴既深又黑,当我凝视着它时,我第一次明确地感觉到了不安。
我从不喜欢地下漆黑的地方。洞穴和隧道的景象随之带来了一连串几乎是返祖的回忆。我本能地将这样的洞穴与死亡和坟墓联系在一起。这个洞穴周围似乎聚集了太多不干净的传说。也许这是原始时代的遗迹,但我脑海中的洞穴总是浮现出神话中的龙和巨大而笨拙的野兽;黑暗的半兽类穴居种族;以及为死者提供的拱顶和墓穴。而这条于永恒岩石的不祥裂缝看起来是如此异常且不自然。因此,我在它面前停住了,心中的怀疑之想不断扩张。
“这个——看起来可不像你说的矿井,”我说。“不管这里有多原始,我都看不出矿石是怎么运上悬崖的,而且洞口实在太窄了。我不喜欢这里。你确定你没弄错吗?”
玛尔科姆笑了。那是一种奇特的微笑,似乎还带着些许调侃。
“我没弄错,”他说。“这里不是什么矿井,这点我很清楚。这一切都与我要向你解释的第二个原因有关。我想我最好在进去之前告诉你。”
他开口了。海天之间被雾气笼罩的岩架上,一条通往地心的黑暗通道前,要在这样的地方说出这样一个秘密,实在太古怪了。但这个秘密似乎正适合这样的场景。
“我昨晚骗了你,”玛尔科姆平静地说。“我没有告诉你我所学的一切,或者我发现的一切。这次访问的背后,不仅仅是对古老时代的一瞥。”
他停顿了一下。“你听说过布巴斯提斯吗?“他问道。
“布巴斯提斯?”我有点困惑。“为什么这么问,我的确听说过,那不是一座古埃及城吗?你是指布巴斯提斯——巴斯特,或是他们所说的Pasht吗?”
“是的。”又是那个令人费解的微笑。“布巴斯提斯,或称巴斯特,是法老时代中埃及的猫神。据确切的神话周期所言,布巴斯提斯是伊西斯的女儿。这位女神的庙宇分别坐落于布巴斯提斯和埃列芬丁这两个城市。”
“你想表达什么?”坦率地说,我很是困惑于他这样严肃地告诉我这件事,而且他那反复出现的微笑令人很是费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现在正在进入布巴斯提斯的新寺庙,”他如是说道。“别那么瞪着我!如果你读过蒲林的撒拉逊式仪式这一章,或者罗马当代历史学家的著作,你一定知道埃列芬丁和布巴斯提斯早被摧毁了。这暗示着巴斯特的祭司亵渎了当政教派,他们的祭祀很是残忍。最后,一支军队被派往攻打他们的城市,最后寺庙被洗劫一空。但最重要的是,据说祭司们消失了,他们和他们的侍从逃到了某个地方。他们逃到了这儿。”
“逃来了康沃尔?”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那些蠢货会被矿井骗了。大多数人都很是盲目——这里下方有个中空的竖井通向更下方的庙宇。”
“但是他们想做什么?”
“这些叛教的祭司习得了巫术。他们的崇拜很是反常。别忘了,巴斯特是一位食尸鬼女神,她的猫齿一定渴望鲜血。此外,祭司们也在进行实验。据古老的《Daemonolorum》的某段记载,埃及有个教派非常崇拜他们的神明;他们相信阿努比斯,巴斯特和塞特可以化为人类姿态。也就是说,猫神可以复苏。那时候聪明人有的是, 科学和生物学对他们来说也并不陌生。学者们相信,巴斯特的祭司们试图让动物和人类交配,从而创造出一种混血生物——一种具有神性的混血生物。为此,他们被驱逐,然后逃到了这里。”
玛尔科姆接着说。
“非常聪明的祭司!在这里安全的地下,他们重建了庙宇。在奴隶和信徒的帮助下,他们继续进行着实验。我知道,这片荒原里埋藏着比金字塔和庙宇坟墓更为珍贵的宝藏。这就是我们将要看到的。我不想让任何爱管闲事的专家因此争光。这个秘密只能你和我知道。”
他不禁望向了我的脸。
“别害怕,不管我怎么跟你说,我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我认识路。我跟你说,这一切实在是太棒了。”
他把我推过裂缝,我们扭动着向深处的黑暗前行。
手电筒的光芒指引我穿过裂缝,进入一条长长的倾斜通道,在那里我可以再次直立。我们踩着尘土,在狭窄的、精心凿过的墙壁之间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整个奇遇的噩梦已使一切理智的思想变得麻木。现在玛尔科姆领着路,穿过蜿蜒的洞穴,穿过这些就像前方无法看见的恐怖的空心触手般的洞穴。在一片荒原下,在一片古老的土地深处行走!每走一步,我的时间感就渐渐消失,直至我可以轻易地相信,我们已经离开了好几个世纪,回到了原始时代。
我们像鼹鼠一样,从竖井里爬了下去。这地方一片空旷,以至于没法说话,于是我们默默地继续前行。天气很热,仍然温暖的气流从前方的海湾吹来。
道路变宽了。我们现在正接近洞穴。这里确实不是矿井。我们刚才进的坑是绝对不会弄错的。
这里是座坟墓。玄武岩墙被仔细地凿成了几何线条。由于地板是用石头砌成的,因此这里的灰尘不那么厚。经过这条坑洼的通道之后,这种人为的设计特别令人不安。但这整个大厅里的气氛更令人不安。墙上铺着一块块石板——石板上的是灰尘覆盖,正在腐烂的木乃伊箱,但毫无疑问。
这是真的!我是绝对不会弄错这熟悉的形状的。现在,透过这些不协调感,我看到了墙上的图案。这是埃及人的设计,而这里离埃及有四千英里远,这图案离现今也有三千年了!
“早期的祭司,”玛尔科姆轻声说。“他们埋葬在这,就好像在家里一样。”
我本想停下,看看石棺里的东西,但玛尔科姆插手了。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他低声说道。“真正好看的还在后头。”
我们离开了大厅。我开始感觉到恐惧在我身上蔓延。玛尔科姆是对的,但他现在想向我展示的“真正”好看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当我跟着他穿过金斗瓮,进入第二个房间时,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我的恐惧。更多的石板,更多的木乃伊箱。这里一定同时住着几百人!现在这里出现了一些人工在岩石上凿出来的侧廊。也许我们是到了居民的住处。
这时,一个问题突然闪过我的脑海。“玛尔科姆,”我说,“这些人在这里都吃什么?这里没种庄稼的地方。”
他面对着我,又露出了那该死的微笑。
“我告诉过你,布巴斯提斯是一个食尸鬼女神,祭司和崇拜者都效仿她。”
突然,一阵厌恶之情席卷了我的全身。我很想回头,但玛尔科姆依旧迈着坚定地步伐走在前方,他威严地招手,这也导致了进一步的恐怖。我们进入了竖井。
我们的灯光虽然很强,足以穿透普通的黑暗,但在我们现在漫步其间的这两堵黑暗而诡异的墙壁中却显得异常昏暗。如蝙蝠般的阴影在我们的灯光亮度之外闪耀着,盘旋着,偶尔也会消散,这一切似乎暗示着后面的什么东西。一开始我对缺乏照明感到恼火,但很快我就庆幸它没有更亮。事实上,我看到的已经够多了,因为在这第三个房间里,玛尔科姆允许我检查一些木乃伊。
究竟是怎样的非自然生命在大地的黑暗怀抱中溃烂繁衍?第一口棺材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用手抓开箱盖,凝视着里面的东西。那东西是完全防腐的,当我战战兢兢地匆忙解开纱布时,那张脸映入眼帘。谢天谢地,它几乎立刻就碎了,但直到我看到了里面那个畸形生物。
一双枯萎的眼睛在一个黑皮肤的祭司那僵硬的脸上凝视着。这两只枯萎的眼睛嵌在一个因腐烂而枯萎的前额上——一个突出了一条小蛇的,丑陋、畸形的脑袋的前额!
“植皮,”我气喘吁吁地说。
“不,仔细看。”玛尔科姆的声音十分严肃,但我知道他在笑。
我又看了看,这时空气已经使我眼前那张憔悴的脸腐烂了。
我步履蹒跚。这是毋庸置疑的,尽管理智没有找到另一种解释。除了面对可怕的事实外,别无他法——那就是蛇的头实际是长在了木乃伊的额头上。而且,由于它也是木乃伊——但我不敢把这个想法说完。可玛尔科姆再次给出了可怕的回答。
“他活着的时候就这样了。”
玛尔科姆是对的。祭司们把人类和动物进行交配。我们随后打开了另一个箱子,不过这是玛尔科姆打开的,而我则站在他的旁边,怔怔地望着他。这具木乃伊有一个有角的前额和脸,如同潘神一般,即使在几个世纪过去后的现今也仍然保持着山羊般的眼神。在另一个地方,我们发现了一个邪恶的三位一体——他的头和脖子上长着三张矮小的、发育不良的脸。古老神话中最可怕的胡言乱语都在这里重现——滴水嘴兽,奇美拉,半人马,哈比——这些人都被滑稽地模仿成死去已久、奸笑着的牧师的魔鬼特征。
接着是关于身体的部分。当玛尔科姆砍掉箱子的覆盖物后,一副狼狈的景象显露了出来。泡碱的恶臭就像瘴气一样,弥漫在那些有人头的生物和猿类干尸的污秽的石棺上。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可怕的带蹄的尾巴,还有一个是像犍尼萨一般长着巨大的大象鼻子的东西。我们看到的一些人显然是实验的失败品:他们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没有脸,多长了胳膊;最后一具可怕的尸体没有四肢,而它肿胀的脖子变成了一个张开的,没有头的无底洞。庆幸地是,过了一会儿,一切都仁慈地化为了尘土。
玛尔科姆和我踉踉跄跄地走下了一段岩石凿成的黑色螺旋形楼梯。那些上方墓穴中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嗡嗡作响,否则我也不会冒险走进那沸腾,滑动的黑暗中,我们的影子被淹没其中。
我们下井时,蜿蜒的石壁在我们耀眼的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漆黑一片,但它们并不是光秃秃的。这里有许多图画——更多的埃及艺术,但不像上方墓穴里的传统表意文字作品。这些草图格外令人不安,上面都充满了巨大的,不规则的人形,就像那些白痴在沙滩上画的那样。我们有一次看到了我试图忘记的怪物:在上方墓穴中所发现的蛇人,萨堤尔般的生物,畸形的恶魔。但现在我们在图中看到了他们的真实生活,这比任何想象出的景象都糟糕。这些夸张的人类画像画出了这些人从事的某些邪恶行为。还有一些场景很好地描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那些活着的怪物向他们的神明献祭,以满足他们的欲望。其中还有些正常人类的照片,我想应该是大祭司的吧,他们和兽群混在一起纵情淫欢,真是恶心。
我把手电筒的光从墙上移开,盲目地走向剩下的阶梯。
下面的岩洞很大,也许它们是地壳内部巨大气泡的产物。坑洞的地板一直延伸到远处无尽的洞穴,每一个洞穴都张着黑色而饥饿的嘴。每一张嘴前都有一堆骨头。骨头;骨灰;一堆摇晃的头骨。即使隔得很远,我也能看到那些被咬碎的头骨上的咬痕。
墙上挂着一些画——兽人以人肉为食,互相啃食。如果说那些埋葬在上方墓穴中的是实验后的人类,那这些骨头则代表了另一种近似动物的生物。至于那些老祭司们究竟离他们对神明的看法有多近,我可不敢揣测。无论如何,在我面前的众多骨骸暗示着可怕的动物和人类之间的繁殖。
就在那时,我看见了祭坛。一块裸露的黑色石头立在岩洞的中央,在下面众多的岩石中露出坚硬而闪亮的表面。但它与地面的相接处却完全埋在了骨头下面。
这些不是什么脱节的骨骼;这些是邪恶祭坛前的骨头残片!这些都是新鲜的骨头!粘在这些骨头上的碎碎的肉质残余物中,还有着织物和皮革的碎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巴斯特的祭司已经死了,而他们所生的“人”彼此吞吃。但他们在黑祭坛上献祭了什么?难道那些潜伏在漆黑洞穴里的东西仍然悄悄地前去赴宴?可谁喂它的?
“这地板上没有灰尘,”我发现自己在低语。“没有灰尘。”
他紧握着我的手腕,瞪着我的眼睛。“那东西移动的周围没有灰尘。”
“就是这样,颤抖吧。你做得很好。在过去的六个月里,你不是第一个跟着我走下楼梯的人;那些骨头都有自己的故事。我给一些当地人也看了这地方。”
“你看,神饿了。神也需要食物。起初我也很害怕,但现在我知道,如果我用祭品取悦神,它便不会伤害我。也许过些时候,它就会教我那些已死的老祭司的秘密,到那时我就会知晓许多事情了。但神还需要鲜血。”
我还没来得及挣扎或反抗,他就把我拉到黑色祭坛前,我们在闪烁着的骨堆中搏斗。
我不断尖叫着,直到他的手伸向我的喉咙,完全掐住了我。我与他搏斗的同时,我的大脑也正与自己的恐惧抗争。
某本书上的一句话闪过我的脑海。“食尸鬼——尸体啃食者。”
玛尔科姆把我举到祭坛,然后转过头,凝视着这停尸间对面的洞穴。紧接着,他用一种难以理解的、古埃及人般的语言喊叫着。
接着,远处漆黑的洞口传来一阵沙沙声。有什么东西正从坑中摇摇摆摆地进入视野,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尸体啃食者!
我用那注定灭亡之人般的力量从祭坛上一跃而下,一拳打在玛尔科姆的脸上。我转过身,穿过洞穴跑向楼梯,而他则从黑色祭坛上摔下。但当我走到那里时,那东西已经完全出现了;它出现了,它穿过地板,来到玛尔科姆躺着的祭坛前。它将他抬起,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被那两只松垮的爪子悬在空中,继而不禁呻吟起来。他就像一个破碎的洋娃娃一样挂着,而那东西则弯着它那凹凸不平的脑袋,张开了嘴。
尸体啃食者!
当我转身奋力爬上那些黑暗的玄武岩楼梯时,我泣不成声。岩架的入口处,阳光突然照射于我的脸庞,我虚弱地低声咕哝着一些话,随后渐渐失去了知觉。
当我恢复时,出奇地平静。我成功地爬上了悬崖的顶端,甚至在荒原上走了一英里。尽管我很虚弱,但我还是收拾了行李,在村镇的车站赶上了一列火车。
就在那天晚上,我陷入了狂热的梦境,在那之后,我的生活变为了难以忍受的折磨。我在回程的船上时还是个病人,一回纽约,我便把自己关进公寓。
关于这个事件的结尾,我只能猜测。玛尔科姆的失踪是否会归咎于我,我不知道;那些被他诱骗而死的乡下人的命运是否已被遗忘,我不能说。而且这也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必须立即调查荒原地下的那些恐怖事件;那些正在地下酝酿的亵渎行为。
现在我知道那些邪恶的巫师想要做什么了,他们为什么要让野兽和人类进行交配。我知道他们想要创造出什么来统治他们,也知道他们最后确实创造出了什么——而那东西至今仍住在更深的深渊里。
那巨大的盲目之物在黑暗中沙沙作响地从洞中钻出,抓住了还躺在祭坛上的玛尔科姆。它用残忍的爪子抓住了他,不断啃食着他的喉咙。它是尸体啃食者。
它高十英尺,蹲在祭坛上——就像一个惹人嘲弄的人,就像画在墙上的母狮般的生物。它是一个巨大的人形,但是!那脑袋!……
杀死他的是布巴斯特斯的猫头女神!
The End
]]>译:柯索提亚
序言
仿佛古埃及的神明还不够可怕,特别是阿努比斯和塞贝克,在这个故事中,我们会发现这些神明不过是更可怕、更古老的神明的面具。你可以很好猜出是哪个!“恶魔信使”?“黑神殿”?再加上我们的老朋友路德维希·蒲林和他的书。我认为这些线索已经足够让你猜出答案了。然而,林·卡特肯定和我一样错过了它们,因为这个故事一开始并没有收录在《蠕虫之谜》中。非常感谢理查德·L·蒂尔尼Richard L. Tierney指出了这个漏洞。
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和罗伯特·E·霍华德不止一次地使用了埋藏在已知埃及时代下的隐秘历史这个相同的前提,以及那些在相对无害的传统宗教神话和传说形式中幸存下来的类似的被压抑下去的恐怖观念。最近的一些作家也采用了同样的形式,有时是以直接续写和注释布洛克、洛夫克拉夫特和霍华德的故事的形式出现,其中就包括林·卡特(例如…《清真寺下的拱顶》)和理查德·L·蒂尔尼(《鳄鱼的诅咒》,《霍雷姆库的宝藏The Treasure of Horemkhu》)。
正文
I.
阿努比斯的雕像在黑暗中沉思。它那失明的双眼在黑暗中曝晒了无数个世纪,岁月的尘埃落于它那石质的额头。坑里潮湿的空气已经使它犬齿特征变得支离破碎,但是雕像的石头嘴唇仍然蜷曲,使它露出神秘的微笑。这雕像仿佛仍活着一般,仿佛被阴影笼罩的几个世纪过去了,仍然代表着随之逝去的埃及和古老诸神的荣耀。一想到昔日的浮华、虚荣和逝去的辉煌,它也确实有理由露齿而笑了。但是这尊雕像阿努比斯,启路者,卡奈特Karneter的胡狼头之神已经不复存在,而那些鞠躬朝拜的人也早已死去。死亡无处不在,它萦绕在神像所立的阴暗隧道中,藏在木乃伊箱中,于石层的尘土中静静等待。死亡,和黑暗——三千年来从未被光明驱散的黑暗。
然而,今天,光明降临了。过道尽头那扇铰链已然生锈的铁门被打开,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这是三千年以来铁门第一次被打开。门口处传来火把奇特的亮光和突如其来的声响。
这件事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三千年来,在这黑暗的地下墓室里,没有任何光亮照耀;三千年来,没有哪只脚挪动过地上满是灰尘的地毯;三千年来,没有任何声响从远古的空气中发出属于它自己的声音。最后一道亮光来自巴斯特的祭司手持的圣火;最后一只踏入尘土的脚已被埃及吞没;最后一个声音来自尼罗河上游的言间祈祷。
而现在,一只手电筒突然发出一道亮光;一双穿着靴子的脚在地板上挪动;一个英国人大声发泄着他的亵渎之音。
在手电筒的光的照耀下,那道亮光的持有者显露了出来。他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和他左手捏着的莎草纸般的羊皮纸一样皱。他的白发、深陷的眼睛和发黄的皮肤使他看上去像个老人,但他那薄薄的嘴唇上的微笑却又充满了青春的喜悦。紧跟其后的是一个更年轻的家伙。
“老天——我们成功了!”
“是啊,我的孩子。我们成功了。”
“看!那座雕像就在那儿,跟地图上显示的一样!”
这两人轻轻地走在布满灰尘的过道上,径直地走向雕像。持有手电筒的罗纳德·巴顿先生把它举向高处,以便更仔细地观察神明的姿态。彼得·巴顿站在他的身边,两眼紧随着他父亲的目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入侵者仔细审视着被他们侵犯的墓穴的守护者。在地下洞穴里的此刻,是一个奇怪的时刻,这是一个古老之物直面现今之物的跨越永恒的时刻。
这两人惊奇地、敬畏地凝视着那只神兽。那巨大的胡狼之神的身影占据了这幽暗的通道,它那饱经风霜的身躯仍然留有威严及难以言喻的令人畏惧的气息。外部空气从敞开的门外涌入,将神像身上的灰尘扫得一尘不染,侵入者带着某种模糊的不安仔细打量着它那闪闪发光的身型。阿努比斯身高十二英尺,有着人类般的身躯,以及在那结实的肩膀上的胡狼的头部。雕像的双臂以某种警告的姿势摆出,仿佛在努力阻止外人的通过。这很奇怪,因为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守护者的身后除了墙上的一个狭窄的壁龛之外,别无其它。
然而,关于这位神明,似乎有一种邪恶的暗示,似乎在它的体内有一种野兽般的人性,隐藏着一个秘密的、有意识的生命。雕刻出的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却似乎充满了愤世嫉俗的神情;雕刻出的双眼又似乎有一种奇怪而令人不安的感觉。这尊雕像仿佛是活的,更确切地说,仿佛它只是一件藏着生命的石斗篷。
两个探险者默默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仔细打量着这位道路的开启者,不安地思索了好长一段时间。随后,那老人突然身体一抖,随后又恢复了他一贯的轻快态度。
“好了,孩子,我们别整天站在这呆呆地看着这玩意儿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最重要的任务还在后头。你看过地图了吗?”
“看了,爸。”年轻人的声音远没有罗纳德先生那么响亮且坚定。他不喜欢石质过道里的臭气,也不喜欢在角落阴暗处滋生的恶臭。他敏锐地意识到他和他的父亲身在一座隐藏的墓穴里,这座墓穴已经沉睡了三千年。他不禁想起了那个诅咒。
这地方有诅咒,事实上,正是因为这诅咒才得以使这里被人发现的。
罗纳德先生在挖掘第九金字塔时发现了它,那张腐烂的羊皮纸上藏有通往一条秘密通道的钥匙。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把它地从探险队领队那里偷运过来的,不过他最终还是设法完成了任务。
虽然偷窃远征战利品是一种严重的罪行,但这不能完全归咎于他。二十年来,罗纳德·巴顿先生一直在沙漠中搜寻,最终发现了神圣的遗迹,随后破译了象形文字,并挖掘出了木乃伊、雕像、古代家具和宝石。他为政府发掘了无数的财富和极为珍贵的手稿;但他仍是个穷人,他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那时探险队的领队而获得回报。如果他犯了一个他知道最终会使他名利双收的错误,又有谁能责怪他呢?
另外,他年纪也大了,他在埃及呆了几十年,所有的考古学家都多多少少都有点要发疯了。当人们在沙漠中不断搜寻,在被抛弃的废墟中挖掘时,头顶上毒辣的太阳总会使他们的大脑麻痹,神殿地下潮湿、黑暗、寂静的断层,总会让人感到心寒。在古老神明仍然统治的地方做着这种事总归是不好的,在金字塔前的紫色塔柱上,猫头的布巴斯提斯,恶毒的塞特和邪恶的阿蒙拉可都是阴沉的守护者。在这一切之上,有一种早已死去的禁忌已久的东西的气息,它正渗入血液之中。罗纳德先生有点涉猎巫术,因此,这句话对他的影响也许比其他人更大。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偷走了羊皮纸。
这份手稿是由古埃及的一位祭司所写的,他可不是什么圣人。没有什么圣人能像他那样写东西而不违背自身的誓言。这手稿写满了巫术,充斥了隐隐约约的恐怖,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撰写这份手稿的巫师提到了比他所崇拜的神更为古老的神明。其中有提到“恶魔信使”和“黑神殿”,以及亚当时代前的隐秘神话和传说周期。正如基督教有他们的黑弥撒,每个教派都有他们所隐藏的恶魔崇拜,埃及人同样也知道他们自己的黑暗神明。
这些被诅咒的人的名字,连同祈祷所必需的祷文一起被列了出来。文本中充斥着各种令人震惊和亵渎神明的言论;还有对统治宗教的威胁,以及支持它的人的可怕诅咒。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罗纳德先生会发现它和祭司的木乃伊葬在一起——因为它的发现者不敢摧毁它,厄运很有可能降临到他们身上,不过,他们有自己的复仇之道;毕竟祭司的木乃伊被发现时没有胳膊、腿和眼睛,而这些并不是因为尸体腐烂而消失的。
虽然罗纳德先生对羊皮纸上提到的上述内容非常感兴趣,但他对最后一段的印象更为深刻。就在这段,这个渎神之人讲述了他主人的坟墓,他的主人统治着当时的黑暗宗教。一张地图,一张图表,和一些方向。这些都不是用埃及文写成的,而是用迦勒底楔形文字写成的。毫无疑问,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复仇的老祭司没有亲自找地方来摧毁它的原因。他们可能不熟悉这种语言,或者他们是因为害怕咒语而避开那里。
彼得·巴顿还记得在开罗的那个晚上,他和父亲第一次读到这段的译文。他想起了罗纳德先生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那贪婪的光芒,以及他那深沉颤抖的喉音。
“按照地图上的指示,在那里你会找到主人的坟墓,他与他的侍从和所有的财宝埋葬在一起。”
当罗纳德先生说出最后一个字时,他激动得几乎声音都哑了。
“在犬狼星Dog-Star升起的那个夜晚,你必须在祭坛的入口处放置三只胡狼作为祭品,并用鲜血浸透洞口周围的沙子。然后,蝙蝠群将会降下,它们可以尽情享受盛宴,并将鲜血的喜讯传递给在冥界的父亲塞特。
“多么迷信的陈词滥调!”小彼得惊呼道。
“别不以为然,儿子,”罗纳德劝告道。“我可以给你解释上面所说的缘由,让你明白。不过我担心真相会让你不太好受。”
彼得一直保持沉默,而他的父亲仍在继续往下读:
“当你走到外部通道时,你会看到一扇门,上面有主人在里面等候的标识。抓住在第七个头里的第七个舌头的符号,然后用刀把它取下来。这样,这门就必会为你开路,通往坟墓的大门也就归你所有了。内部的台阶有三十三层,那里矗立着启路者,阿努比斯的雕像。”
“阿努比斯!它不就只是个很有辨识度的普通埃及神吗?”彼得突然打断道。
他的父亲从手稿上回答说:
“阿努比斯掌握着生与死之匙,它守护着神秘的卡奈特,无人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通过卡奈特。有些人视胡狼之神为秩序之友,但它并不是。阿努比斯站在阴影中,是因为它是神秘的守护者。在没有数字的古时,经上记载,阿努比斯向世人显现,然后,它以神明的真实形象塑造出了第一座雕像。这就是你将在内部通道的尽头会发现的雕像——启路者的第一座真正的雕像。”
“真是令人惊叹!”彼得喃喃说道。“如果这是真的,想想这意味着什么;我们竟然找到了神明最初的雕像!”
他的父亲只是微微一笑,显得有点憔悴,彼得如是想着。
手稿中写道:“第一座雕像与其他复制品有很多不同之处。我们都知道,这道路对人类可不太友好,所以最初的雕像被历代主人所隐藏,并按照它的要求进行崇拜。但现在,愿我们的敌人灵魂和生命腐朽殆尽!他们胆敢亵渎仪式,主人认为应该将这座神像藏匿起来,等他死后与它一起埋葬。”
罗纳德先生读到下面几行,声音突然开始颤抖起来:
“但阿努比斯并不仅仅因为这个原因而站在内部通道的顶端。它被称为启路者,没有它的帮助,任何人都无法进入坟墓。”
说到这,老人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怎么了?”彼得不耐烦地问。“我想还有另一个关于神像的愚蠢仪式吧?”
他父亲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往下读。彼得注意到罗纳德先生握着羊皮纸时颤抖的双手,当老人终于抬起头时,他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
“你说得没错,我的孩子,”他沙哑地回答。“还有另一个愚蠢的仪式。但在我们抵达目的地之前,不必为此烦恼。”
“你是说去那儿——手稿上说的那个地点?”年轻人急切地问道。
“我必须去那儿。”罗纳德先生的语气很是牵强。他又瞥了一眼羊皮纸的最后一部分:
“但是务必小心行事,因为不以为然者必会死亡。尽管他们可以通过阿努比斯,但他们也会知道,无人生还。因为阿努比斯的雕像十分奇怪,它藏有一个隐秘的灵魂。”
这位老考古学家很快便将这最后几句话脱口而出,并立即把羊皮纸重新折叠起来。在那之后,他故意把话题转到实际问题上,就好像想忘掉他之前所读到的东西似的。
接下来的几周里他都在为去南方的旅行做准备,罗纳德先生似乎总是在避开他的儿子,除非有必要和他谈一些与远征直接相关的事情。
但是彼得没有忘记。他想知道他父亲默默地读了些什么,那是一种秘密的仪式,它能使人越过道路的开启者。为什么他的父亲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然后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更理智的事情上呢?他为什么把羊皮纸守得那么严呢?手稿最后提到的“诅咒”究竟是什么?
彼得仔细考虑了这些问题,但他已经逐渐消除了自己更强烈的恐惧,因为他必须全神贯注于随后组织探险队所需的技术细节。直到他和他父亲真的来到了沙漠里,他的疑虑才又回来了,但那个时候,他非常苦恼。
沙漠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的气息,一种使人感到人类微不足道的胜利就像流沙上的脚印一样转瞬即逝般的气息。在这样的地方,一种斯芬克斯般的沉思笼罩着人们的心灵,忧郁的独白缓缓而升,不受压抑地支配着人们的心灵。
小彼得被寂静沙漠的魔力迷住了。他想起父亲曾告诉过他的一些关于埃及巫术和大祭司的神奇魔法的事情。关于墓穴和和地下恐怖的传说在他们出生的地方呈现出一个新的现实。彼得·巴顿本人认识许多相信诅咒的力量的人,其中有些人也的确奇怪地死去了。比如图坦卡蒙事件,帕特Paut神庙的丑闻,以及那个声名狼藉的冒险家卡诺蒂博士的下场等可怕谣言。夜晚,在侦察的星光下,他会回忆起这些类似的故事,但一想到眼前可能会发生的事,他便又会颤抖不停。
当罗纳德先生在地图上指定的地点扎营时,又出现了新的、更具体的恐怖事件。
第一天晚上,罗纳德先生独自一人前往帐篷后的沙丘。他带着一只白山羊和一把锋利的小刀。他的儿子在事情完成后紧跟其后,来到了老人身边。那只山羊的鲜血在月光下闪烁着可怕的光芒,屠夫的眼中也同样闪烁着血色光芒。彼得巧妙地躲藏了起来,因为他认为在他父亲对着讥笑的月亮咕哝着那些古怪的埃及咒语时打断他可不是个明智的行为。
事实上,彼得非常害怕罗纳德先生,否则他会试图劝阻他不要继续远征。
但在罗纳德先生的态度中,有一点暗示着他有一种疯狂的、不可动摇的决心。正是这一点使彼得默不作声,正是这一点,使他不敢直截了当地向父亲询问羊皮纸上神秘的“诅咒”的真实细节。
在午夜沙丘发生的特殊事件的第二天,罗纳德先生在查阅了一些黄道后,宣布挖掘工作即将开始。他仔细盯着地图,小心翼翼地测量着自己的步数,直至沙地上的准确位置,然后命令他们开始工作。到了日落时分,一个十英尺高的竖井像大地上的一个大伤口一样打着哈欠,兴奋的当地人宣布下面有一扇门。
II.
此时,彼得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非常害怕父亲,当他被命令下到挖掘点中时,他没有提出异议。毫无疑问,老人已经严重失常了,但是彼得,他很爱他的父亲,而他认为最好不要因为拒绝服从父亲而激怒他。他不愿意到那个深坑里去,因为那里渗出的气味实在过于令人厌恶。而且下面的臭气比那扇黑乎乎的门还要难闻一千倍。
这显然就是手稿中提到的那扇通往外部通道的门。彼得一下子明白了其中所说的“第七个头里的第七个舌头”是什么意思,他真希望这个意思从他的脑中永远消失。因为门上镶着一个银色的图像,镶在熟悉的埃及传说的表意文字框中。这个中心图像由七个主要的埃及神明的头部组成:欧西里斯、伊西斯、拉、巴斯特、托特、塞特和阿努比斯。但令人惊恐的是,这七个头都是从同一个身体里伸出来的,而这不是迄今为止神话中所知的任何神明的身体。它并不是拟人化的,这个形象,它没有模仿任何人类形体的东西。彼得想不出在所有的埃及宇宙观或万神殿中,有哪个能与这种完全陌生的恐怖相提并论。
它所引起的堂吉诃德式的憎恶不能归咎于任何可以用言语表达的东西。这情景似乎使彼得的眼中生出了恐怖的小触须,这些小触须在他的脑中扎根,仿佛要把脑中除了恐惧以外的一切感觉通通吸干。部分原因可能是这个人体似乎在不断变化,融化,也就是从一种难以形容的形状转变成另一种形状。当从一个特定的角度来看,它的形状似乎像是充满蛇团的美杜莎,第二眼望去,似乎又像是一排闪闪发光的吸血鬼之花,其有着凝胶状的原生质花瓣,似乎像是在渴求鲜血。经过第三次地仔细观察,这团无形之物似乎又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银色头骨。还有一段时间,它看上去仿佛拥有某种宇宙的隐藏模式——恒星和行星被压缩得如此之紧密,似乎正暗示着宇宙的浩瀚。
究竟是怎样的鬼斧神工才能制造出如此令人费解的梦魇合成物,彼得说不出来,他也不愿把它想象成任何人类艺术家所绘画的图案。他觉得那扇门有某种不祥的阴险寓意,那令人困惑的形象不知何故地仿佛象征着一种支配所有人类神明的神秘的恐怖。但他越看,他的思绪就越是容易被那错综复杂的银色迷宫般的设计所吸引。它是如此令人信服且催眠至极,瞥见它,就像在思考生命的意义——用一种能让哲学家们发疯的可怕方式思考。
突然,彼得被他父亲的声音惊醒了。整个上午他都很麻木,但现在他的话里显然充满了急切的心情。
“就是那个地方——羊皮纸里提到的门!现在我知道蒲林在撒拉逊仪式那一章里说的是什么意思了,那章里他提到了’ 门上的符号 ‘。我们完成后必须拍张照。如果当地人不反对的话,我希望我们以后可以把它搬走。”
他的话里隐藏着一种饶有兴趣的意味,彼得很不喜欢,甚至有些害怕。他突然意识到,他对父亲以及他最近几年的秘密研究的了解知之甚少,他不情愿地回忆起了他在开罗的图书馆里瞥见的那几本被牢牢看守着的大部头。昨晚,他的父亲和蝙蝠群在一起,像个疯了的老祭司一样。他真的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吗?还是说他知道这是事实?
“现在!”老人的声音里充满了胜利之情。“我有刀。退后。”
彼得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迷惑,他看见父亲把刀尖插到了第七个脑袋下面——阿努比斯的脑袋。钢在银器上破碎了;随后后者发出了声响。那狗似的脑袋仿佛被一个隐藏的枢轴所转动,慢慢地转动,随后,门哐地一声被打开了,那声音在充斥着霉味的深处回荡。
一股刺鼻的气味从它长久以来的牢笼中迸发出来,那是一股尸骨的恶臭味。这不是大多数坟墓中常见的泡碱或含香料的瘴气,相反,它抓住了死亡本身的精华——发霉的骨头,腐烂的肉和粉碎的灰尘。
现在,一开始的气味减弱了,罗纳德先生立即走了进去。他的儿子紧随其后,尽管速度要慢得多。正如手稿所预言的那样,他们沿着走廊走过三十三层倾斜的台阶。接着,老人手里拿着提灯,面对着阿努比斯那神秘的雕像。
在第一次令人沮丧的审视之后,彼得不安地回忆起以前发生过的事情,然而,罗纳德先生打断了儿子的遐想,开口说话了。他在那座巨大的神像前低语,而那座神像似乎正用恶毒的、有意识的目光俯视着弱小的人类。那盏提灯的灯光似乎改变了那张石脸的轮廓,它那尖锐的笑容变成了幸灾乐祸的狞笑,并带着不祥的威胁气息。然而,当彼得听到父亲所说的话时,他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恐惧所压倒。
“听着,孩子。我没有告诉你那天晚上那张羊皮纸向我透露的一切。你还记得吗,有一段我只念给了我自己听。好吧,我有理由不让你知道这些;因为如果你知道了, 也许你就不会跟我一起来了。但相比其他人,我更需要你。”
“孩子,你不知道这一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秘密地研究那些被别人嘲笑为迷信的幻想之事。不过,我相信了,而且我也学到了。每一个被遗忘的宗教背后都隐藏着真理;扭曲的事实可以被合理地解释为现实的新概念。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寻找这样的线索——我知道,如果我能找到这样的坟墓,那它肯定包含着足以使世人信服的证据。里面可能有木乃伊,也就是这个邪教的秘密领袖的身体。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与他们一起埋葬的知识,手稿中包含的禁忌的秘密——那是全世界从未知晓的智慧!智慧——还有力量!“
罗纳德先生的声音异常激动,且尖锐刺耳。
“力量!我知道关于黑神殿内部圈子的事,以及由羊皮纸上这个被指定的主人所统治的邪教。他们不是普通的拥有魔法的祭司,他们与来自人类领域之外的实体进行交易。他们的诅咒令人畏惧,他们的愿望受人尊重。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他们都是知道的。我告诉你,在这座坟墓里,我们可以找到一些足以让我们掌控半个世界的秘密!死亡之光,阴险的毒药,古老的书籍和强大的咒语,它们的力量可能会让原初之神复苏。好好想想看!一种可以控制政府,统治国家,消灭敌人的知识!还有无数的金银珠宝和难以想象的富有,我们将会像帝王般富有!”
他绝对是疯了,彼得如是想着。有那么一会儿,他有一种疯狂的冲动,想转过身去,从过道里跑出去;他想看看头顶上明媚的阳光,感受一下没有被死亡世纪所污染的灰尘吹过的气息。但是老人在他咕哝着继续说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肩膀,彼得只好继续呆在那里。
“我知道,你还不明白。也许你继续保持这样最好,但不管怎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我做了必要之事后,你也会这么做的。我现在必须告诉你羊皮纸上写了什么;告诉你我没有念出来的那部分。”
某种内在的本能在彼得的脑中发出无声的警告。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离开!但是他的父亲牢牢地抓住了他,尽管他的声音还在颤抖。
“我提到的那部分是告诉人们如何通过这座雕像进入坟墓。光看神像这玩意是看不出什么的,它后面没有什么秘密通道,雕像内部也没有什么杠杆机关。这个主人和他的侍从们相当聪明。物理手段是没用的——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入坟墓,那就是通过神明的身体!”
彼得再次望向了阿努比斯那张面具似的脸。那张胡狼的脸是在巧妙的理解下扭曲起来的——还是说仅仅只是光线下的把戏?他的父亲继续说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这是事实。你还记得羊皮纸上说这座雕像是第一座——不同于其他雕像吗?它是如何强调阿努比斯是启路者,并暗示其隐秘的灵魂的?接下来的几行字会解释这一点。它似乎可以转动一个枢轴,打开身后的一个空间,然后进入坟墓,但是只有当它被人类的意识激活时才可以。”
疯了,他们都疯了,彼得知道这一点。他,他的父亲,那些老祭司,还有那尊雕像,他们都是这个混乱世界里疯狂的实体。
“这只意味着一件事。我必须凝视神明来催眠自己;催眠自己,直到我的灵魂进入它的体内,才能打开这条彼方的道路。”
“这个想法其实并不奇怪。瑜伽士相信,在他们出神的状态下,他们将会化身为神明的头颅,自我催眠状态是所有种族的宗教表现。催眠是一种科学真理,在心理学被假定为一项有组织的研究之前,这个真理就已经存在了数千年。这些祭司显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这就是我现在必须做的——催眠自己,使我的灵魂或意识进入雕像。这样我就能打开后面的坟墓了。”
“但是诅咒!”彼得低语道,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不是说这是对不以为然者的诅咒——阿努比斯既是守护者又是开启者吗?”
“那纯碎是唬人的!”罗纳德先生的语气极其坚定。那只是为了吓唬那些盗墓者才插进去的话。无论如何,我必须冒这个险。你要做的就是等待。一旦我进入催眠状态,雕像就会移动,彼方的通道就会显露出来。立刻进入后,你摇一摇我的身体,打破昏迷,我就能回来的。”
他父亲的话里有一种不容否认的威严。于是彼得把提灯高高举起,让它的光线在阿努比斯的脸上晃动。他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而他的父亲把目光集中在胡狼的眼睛上——那双石质的,瞪视着的眼睛,似乎正暗示着它们的隐秘生活。
这是一个可怕的画面:这两个人和十二英尺高的神明,在一个漆黑的地下墓穴里相遇了。
罗纳德先生的嘴唇于古埃及祈祷的片段中运动。
他的眼睛盯着那只胡狼前额上的那团光。渐渐地,他的目光变得呆滞,一切都停止了,他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特殊的夜光般的火焰。他的身体明显地下垂,好像所有的生命都被吸血鬼吸干了一样。
然后,令彼得惊恐的是,他父亲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苍白的面容,他静静地躺在石质地板上。但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雕像的眼睛。彼得高举提灯的左臂由于极度的恐惧,突然抽搐了一下。几分钟的时间在寂静中飞逝。然而,时间在这死亡之地毫无意义。
彼得无法思考。他曾见过父亲利用镜子和灯光进行自我催眠;他知道在熟练的专家手中,这是完全无害的。但这次不一样。他能进入埃及神的身体里吗?如果他真的做到了——那诅咒怎么办?这两个问题就像微小的声音在他体内某处回响,但它们很快就被无法抗拒的恐惧吞没了。
当彼得看到发生的变化时,这种恐惧上升到了疯狂的高潮。突然,他父亲的眼睛像熄灭了的火焰一样闪烁着,随后意识消失了。但是神明的眼睛——阿努比斯的眼睛不再是石头了!
石质巨人活过来了!
他父亲是对的。他做到了——他把他的意识催眠到了雕像的身体里。彼得倒吸了一口气,这时,突然一个念头钻进了他的脑海。如果他父亲的理论到目前为止是正确的,那么其他的呢?他曾经说过,一旦进入这个雕像的体内,它的灵魂就会指引他打开道路。但是现在什么也没有发生。是哪里出错了吗?
彼得惊恐万分,弯下腰检查父亲的身体。它无力了,老化了,且毫无生气。罗纳德先生死了!
彼得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羊皮纸上的神秘警告:
“不以为然者必死无疑。尽管他们可以通过阿努比斯,但他们仍然知道,它不会允许他们回到人间。因为阿努比斯的雕像确实很奇怪,它有一个隐秘的灵魂。”
一个隐秘的灵魂!彼得的太阳穴惊恐的悸动,他高高举起提灯,再次望向神明的脸庞。他又看见阿努比斯那张咆哮的石质面具上,有一双活生生的眼睛!
它们闪耀着兽性的、蓄意的、邪恶的光芒。彼得一望见它们便开始发狂。他没有,也不能思考,他只知道他的父亲已经死了,是这座雕像以某种方式杀死了他,且它现在活了过来。
彼得·巴顿突然冲上前去,嘶哑地尖叫着,开始用徒劳的拳头捶打那尊石像。他那流血、撕裂的指关节抓挠着冰冷的双腿,但阿努比斯纹丝不动。然而,它的眼睛仍然保持着可怕的运动。
那人在极度的精神错乱中咒骂,用一种痛苦的声音咕哝着,开始向那张嘲弄的脸爬去。他必须知道那凝视着的双眼背后隐藏着什么,他必须亲眼看到它,然后摧毁它那不自然的生命。他一边爬,一边痛苦地啜泣着,嘶吼他父亲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长时间才到达顶峰,最后的几分钟只是一片噩梦般疯狂的赤色模糊。当他恢复知觉时,他摇摇欲坠地抓住雕像的脖子,双脚支撑在雕像的腹部。他仍然凝视着那双可怕的活生生的眼睛。
但就在他凝视的时候,整张脸突然扭曲成一个可怕的生命,它的嘴唇缩回到了充满欢笑的洞穴里,阿努比斯的尖牙露出可怕而贪婪的欲望。
神明的膀臂如石头般拥抱他,那爪子似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那颤抖着、收缩着的喉咙,当石牙像真正的胡狼一样咬住他的脖子时,张开的口鼻被咬得支离破碎。他就这样遭遇了他的厄运——但在那最后的启示时刻之后,这又是一个可喜的厄运。
当地人发现彼得毫无血迹的尸体被压得粉碎,躺在雕像的脚边,就像古代的祭品一般。他父亲就在他的身边,但他也死了。
他们没有在那个被禁止的、被人遗忘的古老墓穴里逗留,也没有试图进入后面的坟墓。相反,他们重新关上了门,回到了家。他们说,老巴顿和小巴顿是自杀的,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们真的没有看到其他迹象可以证明是他杀。阿努比斯的雕像又一次宁平静地站在阴影里,依然冷酷地守护着秘密;它再一次平静地躲在阴影里,依然守护着彼方的秘密金库,但它的眼中,不再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因此,没人知道彼得·巴顿临死前所知晓的事物,也没人知道当彼得死后,他抬头仰望,看到了使死亡成为一种可喜的解脱的启示。
因为彼得知道是什么使神明的身体有了生气;他知道是什么东西以一种可怕而扭曲的方式生活在其中,他知道是什么迫使了他的死亡。因为在他临死前,他最后凝视着阿努比斯那张活生生的石脸——那张拥有他父亲受尽折磨的双眼的石脸。
The End
]]>译:柯索提亚
序言
本篇为《塞贝克之秘》的直接续篇。诚然,克苏鲁神话中的典故不多且模棱两可,但“有先入之见的人可以随意解读”,不是吗?在某些方面,这篇故事有点像洛夫克拉夫特的《门外之物》,其主题是思想转移到腐烂的尸体中,同时,这篇故事又有点像《超越万古》,即生命在一具古代木乃伊体内继续闪烁。但这些主题都足够宽泛,不需要通过直接借用来解释。同样,可以这样说,布洛克的埃及系列故事作为一个整体,虽然它们与无数以“图坦卡蒙的诅咒”为主题的其他故事和电影有相似之处,但他的每一个故事都十分新颖。一个主题不会因经常被使用而变得陈腐。如果开采了足够丰富的矿脉,那生产性开采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曾经一度被认为已经凉透了的吸血鬼题材,如今的惊人复兴就是另一个恰当的例子。因此,詹姆斯的《鬼怪与惊奇》亦会是如此。接着就是克苏鲁神话。在正确的人手中,它也依旧可以保持新颖。
正文
埃及一直令我着迷;埃及,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度。我读过关于金字塔和法老王的书;也梦见过坚不可摧,阴暗的帝国如今像斯芬克斯空洞的双眼一般死去。我在晚年所创作的就是埃及相关的故事,它怪异的信仰和教派使这片土地化为了一切奇异事物的化身。
不是说我相信那些古代的怪诞传说。我不相信化身人形的神明具有野兽的头颅和特性。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到了在巴斯特,阿努比斯,塞特和托特的神话背后所隐藏的被遗忘的真理和寓意。兽人的故事在世界各地的种族传说中广为人知。狼人的传说是普遍存在的,这一点自蒲林的时代中出现的鬼祟暗示起就从未改变过。因此,对我而言,我对超自然现象颇有兴趣,埃及为我提供了一把开启古代知识的钥匙。
但在埃及辉煌的时期中,我不相信真的有这样的生物存在。我最愿承认的是,也许那些岁月里的传说来自更遥远的时代,那时由于进化的突变,原始的地球可以容纳这样的怪物。
后来,在新奥尔良狂欢节的一个晚上,我的推论得到了可怕的证实。在古怪的亨利克斯·范宁的家中,我参加了一场为鳄鱼头之神塞贝克的一位祭司举行的古怪仪式。考古学家威尔丹将它走私到了这个国家,我们不顾诅咒和警告检查了这具木乃伊。那时的我一定不是真正的自己,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有一个戴着鳄鱼面具的陌生人在场,而事情就像噩梦一样突然发生了。当我从那所房子冲到大街上时,范宁已经死在了祭司的手上——或者说面具上的尖牙上(如果那真的是面具的话)。
我不能澄清上述事实的陈述;我也不敢,我讲过一次这个故事,然后决定永远放弃书写关于埃及及它古老形式的故事。
我一直坚持着这个决心,直到今晚可怕的经历让我不得不再次揭示我必须告诉你们的事物。
故此,以下就是我的叙述。初步的事实其实很简单,然而,它们似乎都在暗示着我与一系列可怕的连锁经历有关,而这些经历是由一个可怕的埃及命运之神造成的。就好像那些古老者Old Ones嫉妒我窥探它们的方式,引诱我走向最后的恐怖。
因为在经历了新奥尔良的经历后,在我下定决心永远放弃对埃及神话的研究之后,我又陷入了困境。
威尔丹教授前来拜访了我。正是他把我在新奥尔良见到的那具塞贝克祭司的木乃伊偷偷带进国内;他也正是在那个无法解释的夜晚与我相遇,当时一个心怀妒忌的神明或它的使者似乎正在人间寻找复仇的机会。他知道我的兴趣所在,他曾跟我严肃地讨论过,当一个人钻研过去的岁月时,会遇到许多危险。
那个侏儒模样、留着胡须的小个子男人现在向我走来,用识别的目光向我打招呼。我承认,我不愿再看见他,因为他的出现使我再度想起了那些我竭力想永远忘却的往事。尽管我试图把话题引向更有益的方向,但他还是坚持要谈论我们的初次会面。他告诉我,隐士范宁的死是如何分裂了那晚在木乃伊前聚集的神秘小团体。
但是,威尔丹并没有放弃对塞贝克传说的追求。他告诉我,这就是他此行来看我的原因。他以前的同伙现在没有一个愿意帮他完成他想做的项目。不过也许我会感兴趣。
我立刻告诉了他,我断然拒绝与埃及学扯上任何关系。
但威尔丹笑了。他说,他理解我提出异议的理由,但我必须让他解释一下。他目前的计划与巫术或魔法无关。正如他愉快地解释的那样,这不过是一个与那些黑暗力量彻底撇清关系的机会。
他解释道。简而言之,他想让我和他一起去埃及,进行我们自己的私人远征。这次远征将不会涉及我的个人费用;他只是需要一个年轻人做助手,他不愿相信任何可能带来麻烦的专业考古学家。
近年来,他的研究方向一直是有关鳄鱼崇拜的传说,他一直在努力知晓塞贝克祭司的秘密埋葬地。现在,根据一个可靠的情报来源得知——一个在国外工作的本地向导——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塞贝克祭司的新的藏身之处;那里是一处地下墓穴,里面有一具塞贝克崇拜者的巫师的木乃伊。
他不想浪费时间告诉我更多的细节,总之他故事的重点在于可以不需要劳动或任何挖掘工作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木乃伊,而且绝对没有危险,也没有那些关于诅咒或是复仇的愚蠢陷阱。因此,我们可以绝对保密地单独前往那里。我们这次的登门造访将会有利可图。他不仅可以在没有任何官方干涉的情况下确保木乃伊的安全,而且他的信息来源——他以他的个人名誉来担保其可靠性——透露,木乃伊被埋葬在一堆神圣的珠宝之中。他给我提供了一个安全、可靠、秘密的致富机会。
我必须承认这听起来确实很诱人。尽管我过去有过不快的经历,但为了得到适当的报酬,我愿意冒很大的风险。而且,尽管我决心避开一切神秘主义的涉猎,但在这项事业中却有一种冒险的暗示吸引了我。
尽管我现在意识到了威尔丹狡猾地利用了我的情感。他和我谈了好几个小时,第二天又来了,直到最后我同意。
我们三月份起航,在伦敦短暂停留后的三周之后抵达了开罗。出国的兴奋掩盖了我与教授私人接触的记忆,我知道他一直都很油腔滑调,而且尽他所能使我相信我们这次的小探险是完全无害的。他完全不顾我对盗墓行为不诚实的顾虑;他负责办理我们的签证,编造一些无稽之谈,让官员们把我们带到内地。
我们从开罗乘火车到喀土穆。威尔丹教授计划在那里会见他的“情报来源”——那个当地向导,现在被公认为考古学家雇佣的间谍。
这个启示并没有像发生在更平淡的环境中那样困扰我。沙漠的氛围似乎是阴谋和诡计的合适背景,我第一次了解了流浪者和冒险家的心理。
在我们拜访间谍小屋的那天晚上,在阿拉伯区曲折的街道上徘徊很是令人兴奋。威尔丹和我走进了一个黑暗、嘈杂的院子,一位高大的鹰钩鼻贝都因人把我们领进了一间昏暗的公寓。那人热情地向教授打招呼。钱到手了。然后,阿拉伯人和我的同伴退回到了一间内室。我听到了他们低沉的耳语——威尔丹激动、质疑的语调,夹杂着英国本地人的喉音口音。而我则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那声音提高了,似乎在争吵。威尔丹似乎在试图安抚或消除向导的疑虑,而向导的声音则带有一种警告和犹豫的恐惧。当威尔丹试图想压低他那同伴的声响时,愤怒随之而来。
随后我听到了脚步声。内室的门开了,那个本地人继而出现在了门槛上。他盯着我,脸上似乎带着恳求的表情,嘴里吐出了一段语无伦次的喃喃自语,仿佛他激动地努力向我传达他的警告,随后他又说起了熟悉的阿拉伯语。他毕竟警告过我了,这点毋庸置疑。
他在那站了一会,然后威尔丹的手落在他的肩上,使他转过身来。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那个阿拉伯人的声音不断提高,几乎变成了一种尖叫。威尔丹喊了一些难以理解的话语,随后传来一阵扭打的声音,低沉的报告声,然后是一片沉默。
几分钟后,门开了,威尔丹不断擦拭着额头出现了。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跟那家伙在价格方面吵了一架,”他目光望向地板解释道。“不过我已经知道了信息。然后他想出来向你要钱。最后,我不得不把他从后门赶出去。我开了一枪吓跑了他,这些当地人太容易激动了。”
我们离开那地方时,我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评论威尔丹在穿过漆黑的街道时那种匆忙而鬼祟的样子。
我也没有注意到他似乎用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急忙把布塞回口袋里。
他也许不好意思解释那些红色污渍的存在……
我当时就应该开始怀疑,应当立即放弃这个计划。可威尔丹提议第二天早晨骑马去沙漠时,我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墓穴。
安排得实在太随意了。我们两匹马,鞍囊里装着少量的午餐和“抵御正午的酷热”的小帐篷,威尔丹说,我们得无助的漫步了。不过不要为此大惊小怪,也不要做任何准备,就想象我们在计划野餐好了。就算旅馆的房间被人占用了,我们也没说什么。
我们骑马出了大门,来到一片田园般的蓝色天空下的宁静的、没有涟漪的沙滩。我们在宁静而灼热的阳光下漫步了约一小时。威尔丹的神态全神贯注,他不停地扫视着单调的地平线,仿佛在寻找某个预期的地标;但从他的举止中看不出他的全部意图。
我们几乎快走到我看到的从一处小丘的沙质侧面露出的一簇巨大的白色巨石旁。它们的形状似乎表明,那些看得见的岩石只不过是被流沙掩盖着的石块的冰山一角,尽管它们的大小、外形或构造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们如同我们先前经过的其他十几簇一般,在丘坡上悠闲地歇息着。
威尔丹除了建议我们下马,搭上小帐篷,吃午饭之外,什么也没说。他和我钉上木桩,拖进几块又小又平的石头充当桌椅,再把我们的毯子垫在上面。
接着,就在我们午饭时,威尔丹引爆了他的炸弹。他断言,我们帐篷前的岩石挡住了通往墓穴的入口。沙尘、风和沙漠的尘土很好地完成了它们的工作,即将庇护所隐藏起来,禁止任何入侵者进入。他的同党在暗示和谣言的引导下,以一种他似乎不急于提及的方式发现了这个地方。
那墓穴就在那里。而某些手稿和长篇大论也证实了这一点,即它将是不受保护的。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移开阻挡入口的几块巨石,然后向下行进。他再次诚恳地强调对我不会有任何危险。
这一次,我不再装傻。我仔细地询问了他。为什么一个塞贝克的祭司会被埋葬在这样一个偏僻之地?
威尔丹断言道,因为他和他的侍从很可能在他濒死时逃往了南方。也许他是被一位新法老赶出了神庙,在后来的岁月里,当然了,祭司也是巫师,他们经常被愤怒的市民迫害或赶出城市。他逃离后逝去,于是便被埋在这里。
威尔丹进一步解释说,这就是这类木乃伊数量稀少的原因。通常情况下,变态的塞贝克教派只有在罕见的情况下才会将他们的祭司埋葬在这样一个地方。
“但珠宝呢?”我追问道。
祭司们很富有。巫师会带着他的财富一同跑路。死后,它们自然会和他一起埋葬。这些反叛的巫师有一个特点,就是把重要的器官制弄成木乃伊——他们似乎对尘世的复活有些迷信。这就是为什么这具木乃伊会被证明是一个不寻常的发现。也许这个房间只是一个装着木乃伊箱的石壁中的空房间;没有时间去祈求或召唤任何诅咒或其他我害怕的古怪咒语。我们可以随意进入,搜刮战利品。在这样一个祭司之后,肯定有几个专业的神庙工匠会妥善保存尸体;会对尸体进行适当的防腐处理,在不切除重要器官的情况下,做好这项工作需要相当高超的技巧,不过宗教意义使得这项最后的手术势在必行。因此,我们不必担心会找不到完好无损的木乃伊。
威尔丹很油嘴滑舌。太油嘴滑舌了。他解释说,我们可以很轻易地把包裹在帐篷里的木乃伊箱偷偷走私出去,他将安排在一家当地出口公司的帮助下将木乃伊箱和珠宝走私出境。
他对我提出的每一个异议都不屑一顾;无论他的个人性格如何,他仍是一位公认的考古学家。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权威。
只有一点使我隐隐感到不安——他漫不经心地提到了某种关于尘世复活的迷信。埋葬一个器官完好的木乃伊听起来很奇怪。我知道我对那些与哥特和巫术仪式有关的祭司的活动所做的一切,所以我对哪怕是最微小的不幸的可能性也保持警惕。
不过,他最后还是说服了我,午饭后我们离开了帐篷。我们发现这些石块没多大障碍。它们被巧妙地安置着,不过我们发现它们牢固地嵌在岩石中的样子是有欺骗性的。几次抬升和清理了一些小碎石后,使我们能够移走四块大石头,继而,我们看到了一个倾斜到地下的漆黑洞口。
我们找到墓穴了!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看到眼前那个张开的、阴森森的深坑时,昔日的恐怖再次开始朝我讥笑。我记起了塞贝克所有黑暗,扭曲的信仰;神话,寓言和不应存在的恐怖现实。
我想到寺庙里现已化为尘土的地下仪式:在巨大的鳄鱼头的金色雕像前装模作样的崇拜。我回忆起了一些黑暗的平行崇拜的故事,就像如今撒旦教与基督教的关系一样;祭司把有着动物头的神明当作恶魔而不是仁慈的神明。塞贝克就是这样一个具有双重性质的神明;它的祭司献给它鲜血,使其畅饮。有些庙宇里的穹顶里有着形状像一只金鳄鱼的神明的神像。处女们会被扔进这头野兽被铰链所束缚的带刺下颚中。随后,它的嘴会闭合,届时尖牙将会撕碎祭品,好让鲜血顺着金喉咙流淌而下,使得神明得以恢复平静。这些祭品会被赋予奇异的力量,而那些满足了兽性欲望的祭司会因此获得邪恶的恩惠。故此,这些人会被赶出庙宇,那些罪恶的庇护所继而土崩瓦解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这样一个祭司逃到这里后死去。如今他正躺于我们下方,受到古老神明的庇护。这些就是我的想法,但这些并没有使我得到安慰。
从岩石洞口涌出的有毒气体也并没有使我振奋。这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几乎可以触碰到的难以置信的古老气味。这股发霉般的臭气呛人地涌出,盘旋在我们的喉咙上方,几乎令人窒息。威尔丹见状立刻用手帕捂住嘴鼻,我也照做了。
他走在前面,袖珍手电筒突然亮起。当他沿着通往内部通道倾斜的岩石地板向下前进时,他那令人宽慰的微笑淹没在了黑暗之中。
我跟随在他的身后。让他走在最前面,如果有任何落下的岩石陷阱,任何用来攻击闯入者的保护装置,他将会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而不是我。此外,我还可以回头看一看洞口外那片令人安心的蓝色景象。
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道路拐了个弯,气流开始下降。不久,我们便走在黑暗之中,周围聚集着微弱的手电光线,只有它照亮了墓穴中的昏暗。
威尔丹的推测是正确的,这地方不过是长长的岩石洞穴,通向一个匆忙藏匿起来的内室。就是在那里,我们发现了覆盖在木乃伊箱上的石板。他转过身来,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光彩,兴奋地向我指明方向。
我现在意识到,太容易了——这也太容易了。但我们对此没有起任何疑心。就连我也开始失去最初的不安。这毕竟是一件非常乏味的事情,唯一令人不安的因素便是阴暗——这在任何一个普通的矿井里都会遇到这种情况。
我终于失去了所有的恐惧。威尔丹和我把石板倾斜到地板上,盯着下面漂亮的木乃伊箱。我们慢慢地把它拿出,靠在墙上。教授急切地弯下腰,仔细察看石棺所在的岩石开口。它是空的。
“奇怪!”他咕哝着。“怎么没有珠宝!一定在箱子里的。”
我们把沉重的木板盖在石棺上。然后教授开始工作。他慢慢地,小心地,拆开封条,给外面上蜡。木乃伊箱上的图样非常精致,镶嵌着金箔和银色图案,突显出了一副青铜色的彩绘脸。上面有着许多考古学家并未试图开始破译的微小的表意文文和象形文字。
“等一等,”他说。“我们必须看看里面有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成功地把第一层覆盖物揭开。一定过了好几个小时,他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做下去。手电筒开始逐渐失效;电池没电了。
第二层与第一层如出一辙,只是它的脸在细节上更为精细。这似乎是一种试图认真地再现祭司内心的真实特征的尝试。
“这是在神庙里造出来的,”威尔丹解释说。“它被带上了飞机。”
我们弯下身子,在渐渐暗淡的光线下端详着那张脸。但突然,与此同时,我们有了一个古怪的发现。照片上的脸没有眼睛!
“一个瞎子,”我评论道。
威尔丹点点头,然后更仔细地观察了下。“不,”他说。“如果这幅画像是正确的话,祭司不是瞎子。他的眼睛是被挖出来的!”
我凝视着撕破的眼窝,这证实了这个可怕的事实。威尔丹兴奋地指了指镶嵌在箱子侧面的一排象形文字。它们展示了躺在诊察台上垂死挣扎的祭司。两个拿着钳子的奴隶在他身边盘旋。
第二个场景是奴隶们把他的眼睛从他的脑袋上挖下来。在第三幅画中,奴隶们将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嵌入已中空了的眼窝中。其余的部分是葬礼仪式的场景,其背景是一个不祥的鳄鱼头人形——塞贝克神。
“非同寻常,”威尔丹说。“你明白这些画里的含义吗?”这些图像是在祭司去世之前制作的。这些东西表明,他打算在死前摘除自己的眼睛,然后把这些东西嵌在原处。他什么时候才愿意接受这种折磨的?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是什么?“
“答案一定在里面,”我回答说。
威尔丹二话不说便开始工作了。第二层覆盖物被移除。手电筒在失效时仍在闪烁。第三层覆盖物呈现在我们眼前。教授在几乎完全漆黑的环境中工作,手指灵巧地用刀撬开最后的封条。在半明半暗的黄色光线中,盖子打开了。
我们看到了木乃伊。
一股蒸汽从箱中冒出——一股强烈的香料和气体的气味穿透了捂住鼻子和喉咙周围的手帕。由于木乃伊没有被包裹或覆盖,这些气体散发出来的防腐力量显然是巨大的。一具裸露的、干瘪的、褐色尸体躺在我们面前,保存得令人惊奇。但我们只看了一瞬间。在那之后,我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眼睛,或者说它们曾经所在的地方。
两个巨大的黄色圆盘在黑暗中向我们燃烧。它们并不是钻石、蓝宝石、蛋白石,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石头;它们的巨大体积排除了想将它们归类的想法。它们既没有被切割也没有切割面,但它们的亮度能使人盲目——一道猛烈的闪光像明火一样刺入我们的视网膜。
这些就是我们想要的珠宝——它们值得我们去寻找。
我弯下腰想把它们取下,但威尔丹的声音阻止了我。
“别,”他警告说。“我们待会会拿到的,而且在不伤害木乃伊的情况下。”
我听到的他的声音,仿佛是从远方传来的。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又站了起来。相反,我仍然附身望向那些燃烧着的石头。我凝视着它们。
它们似乎正在形成两个黄色的月亮。它们令我着迷——我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它们的美丽上。反过来,它们将火焰聚焦在我身上,让我的大脑沐浴在温暖之中,既能舒缓我的疼痛,又能使我麻木。我的脑袋仿佛在燃烧。
我无法将目光移开,但我也不愿这样做。这些珠宝过于迷人。
威尔丹的声音隐约传来。我隐约感到他在拉我的肩膀。
“别看了。”他激动的声音显得很荒谬。“它们不同寻常。这是神明的礼物——这就是为什么祭司在死时用它们代替了眼睛。它们能把你催眠……复苏的理论……”
我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对那个人不屑一顾。但是那些宝石控制了我的感官,迫使我屈服。催眠?当然了——我能感觉到那温暖的黄色火焰在我的血液里涌动,在我的太阳穴上跳动,向我的大脑蔓延。我知道手电筒已经没电了,可是整个房间都沐浴在那双耀眼的眼睛所发出的黄色光辉之中。黄色光辉?不——那是一种闪光的红色;一种我在其中能读到一条信息的明亮的鲜红光芒。
那些珠宝在思考!它们有思想,或者更确切地说,有一种意志——一种即使在我身上泛滥也能吸走我感官的意志——一种让我忘记身体和大脑的意志,努力让自己沉浸在他们燃烧的,美丽的红色狂喜中的意志。我想沉溺在火焰中,它将把我从自我中释放,我觉得自己仿佛正冲向珠宝——冲向它们——冲向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我自由了。自由,以及在黑暗中的盲目。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一定昏过去了。至少我是跌倒了,因为我现在仰卧在岩洞的石头地板上。石头?不——是木头。
这真是奇怪。我能感觉到木头。木乃伊躺在木头里。我什么都看不见。盲目的木乃伊。
我感到我的皮肤干燥,有皮屑,毛皮剥落。
我的嘴打开了。一种声音——一种被尘封的,是我自己但却又不是自己的声音——一种来自死亡的声音尖叫着,“天啊!我在木乃伊的身体里!”
我听到一声喘息,一个坠落的物体撞击岩石地板的声音。那是威尔丹。
但另一种沙沙声是什么?我穿了什么样的衣服?
这个该死的祭司忍受折磨,为的就是让他在垂死的眼睛里装上神明赐给他的能使人永生复活的宝石;还埋葬在最容易接近墓穴的地方!那双宝石之眼将我催眠,我们互换了身体,现在他可以行走了。
唯一拯救我的是对恐怖的极度狂喜。我用枯干的四肢盲目地撑起身子,腐烂的胳膊疯狂地抓挠自己的前额,寻找着我知道一定在那里的东西。我用死去的手指把珠宝从我的眼中撕下。
我晕倒了。
这一觉醒是可怕的,因为我不知道我会发现什么。我害怕意识到我自己——我的身体。但是温暖的肉体再次包裹了我的灵魂,我的双眼透过泛黄的黑暗凝视着。木乃伊躺在箱子里,空洞的眼窝向上瞪着,它粗糙的四肢改变了姿势,给人一种可怕的证实。
威尔丹躺在他倒下的地方,脸上布满了死亡的表情。毫无疑问,这是受到了惊吓。
在他附近的是黄色光芒的来源——那是邪恶的,燃烧着的孪生宝石之火。
我从我的太阳穴上撕下了那些巨大的移植工具; 正是这一点拯救了我。显然,如果没有木乃伊的思想,他们并不会保持其永久的力量。一想到若在露天环境下进行这样的转移,我就不寒而栗,那时候,木乃伊的身体会立即崩溃腐烂,无法移走珠宝。那时,塞贝克的祭司的灵魂若真起来,行走于地面,那就真起死回生了。真是一种可怕的想法。
我急忙捡起珠宝,捆在手帕里。随后我留下躺着的威尔丹和木乃伊离开,我借助火柴提供的光亮摸索着爬上地面。
能看见埃及的夜空真是太好了,因为此时黄昏已然降临。
当我看到这一片纯净的黑暗时,刚才在那座邪恶黑暗的墓穴中所遭遇的梦魇般的力量再次向我袭来,我尖叫着穿越沙滩,向着那顶洞口前的小帐篷奔去。
我拿出鞍囊里的威士忌;感谢上天让我打开油灯。我想我一定有段时间神志不清了。我在帐篷的墙上挂了一面镜子,我盯着镜子看了整整三分钟,以确定自己的身份。然后我拿出便携式打字机,把它放在台板上。
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我潜意识里想写下真相的意图。我想我自言自语有一阵子了——那天晚上根本睡不着,我也不打算在夜里穿过沙漠回去。最后,平静的气氛又回来了。
我用打字机打下了这篇文章。
现在,这个故事讲完了。
我现在已经回到了帐篷里,开始打下最后这几行字,明天我将永远离开埃及——我会离开那座墓穴,把它封上,这样就没人能找到那通往恐怖的地下大厅的可憎入口。
当我在写作时,我很感激有光芒能够驱散厌恶的黑暗和阴影中的声音的记忆,我也很感激镜子给予我的安慰,它抹去了我对那个塞贝克的祭司用宝石的双眼凝视着我,使我发生转移的可怖回忆。谢天谢地我及时把它们带出来!
我对那些珠宝有个推测——它们肯定是陷阱。一想到三千年前一个垂死的大脑被催眠,就令人毛骨悚然;那催眠让人渴望活着,正是那催眠令受苦的祭司的双眼被挖下,宝石被嵌入其中。于是他的头脑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再一次篡夺肉体。他那垂死的思想,由这些珠宝传递和保存,被它们保留数个世纪,直到有一个发现它们的人的眼睛望见了它们。然后,这个想法就会从死去的腐烂的大脑中闪现出来,变成活生生的珠宝——这些珠宝催眠了凝视者,迫使他进行可怕的人格交换。死去的祭司会继续以人的姿态存活,而那名发现者的意识则会被强制进入木乃伊的身体。真是个如鬼魅般聪慧的诡计——想想看,我就差不多成了那个人!
我现在必须检查下珠宝。也许开罗的博物馆当局可以对它们进行分类;不管怎样,它们都很有价值。但是威尔丹死了,我决不能提及那墓穴——我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呢?这两块石头太奇怪了,一定会引起议论。尽管可怜的威尔丹所说的关于神明赐予的它们的故事过于荒谬,但它们身上的确有些不同寻常之处。不过,这种颜色变化是最不寻常的;还有那生命,那催眠的光芒!
我刚刚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我刚才从手帕里拿出宝石,望着它们。它们似乎还活着!
它们的光芒没有发生变化——它们在手电筒下照耀得像在黑暗中一样明亮;像在干瘪的木乃伊那残破的眼窝中一样明亮。它们是黄色的,我望着它们,仿佛得到了同样的内在的、异域生命的直觉预感。黄色?不——现在,它们正在变红——快到一定程度了。我不该看的,这太容易让人想起先前的经历了。但它们,它们太令人着迷了。
现在是熊熊燃烧的深红色。看着它们,我能感觉到温暖,我正沐浴在火焰之中,这火不像抚摸那样灼热。我现在并不介意;这是一种愉快的感觉。不必看向别处了。
不必——……这些珠宝不在木乃伊的眼窝里,也能保持它们的力量吗?
我再次感受到它——它们必须——我不想再回到木乃伊的身体里——可我不能移开宝石恢复我自己的状态——移除它们囚禁在珠宝里的思想。
我必须移开视线。我可以打字。我可以想象——但在我面前的那双眼睛,它们膨胀且硕大……快把视线移开。
但我做不到!更红——更红——我必须和它们战斗,我不能被打败。现在的我感觉不到任何这片红色的思想——我必须战斗……
我现在可以转移视线了。我已经打败了珠宝。我没事了。
我可以移开视线,但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已经失明了!珠宝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木乃伊也失明了。
我怎么了?我坐在黑暗中,盲目地打字。就像那具木乃伊一样盲目!我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这很奇怪。我的身体似乎更轻了。
我现在知道了。
我在木乃伊的身体里。我就知道。那些珠宝——它们的思想——现在,从那个敞开的坟墓里走出来的是什么?
它走进了人类的世界。它会操控我的身体,在复活的喜悦中寻找鲜血和猎物作为祭品。
我失明了。失明了——而且我快土崩瓦解了!
空气会让我瓦解。威尔丹说,重要的器官完好无损,但我不能呼吸。不能看见任何东西。我必须警告你们。无论是谁看到了这一切,都必须知道真相。警告。
身体碎得很快。我已经起不来了。这是被诅咒的埃及魔法。那些珠宝。必须有人去把坟墓里的那东西杀了。
我的手指——很难再敲击键盘。不能正常工作了。空气让它们易碎。我盲目地摸索。摸索地更慢了。我必须发出警告。碎得太快了。
我不能再打出大写字母了,我的手指非常快速地粉碎,灰尘手指必须打出关于充满魔力的塞贝克的警告,但我手指的残余部分几乎难以敲击了。
该死的塞塞贝克,塞贝克,脑子里全是尘土,塞贝克,塞贝,塞贝,塞塞塞塞塞……
The End
]]>译:柯索提亚
序言
有人怀疑,在这篇故事的高潮部分,从某种程度上受到了爱伦·坡的《红死病的假面具》的启发,而布洛克告诉我们,唯一真正的魔力便是古老而神秘的过去(在这里,埃及考古学家E·A·沃利斯·巴奇的真实著作与其他故事中的《蠕虫的秘密》有很大的相似之处)以及创造性作家的小说。
正文
我根本就不该参加亨利克斯·范宁的化装舞会。即使悲剧没有发生,如果那天晚上我拒绝了他的邀请,我也会过得更好。现在我已经离开了新奥尔良,我可以用更清醒的眼光看待整件事,我知道我犯了一个错误。然而,对那最后无法解释的时刻的记忆仍是一种恐惧,我仍然无法用理性的头脑来应对。要是我事先有所怀疑,我现在也就不会再做那些使我苦恼的噩梦了。
但在我所说的那个时候,并没有任何预感指引着我。我在路易斯安那州这座城市人生地不熟,非常孤独。狂欢节期间只会加剧我完全孤立的感觉。在庆祝活动的头两个晚上,由于长时间在打字机前守夜而疲惫不堪,我孤独地漫步在古怪而扭曲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似乎也在嘲笑我的孤独。
我当时的工作非常疲惫——我正在为一家杂志社写一系列埃及故事——而我的精神状态有点奇怪。白天,我坐在自己安静的房间里,脑海里浮现着奈亚拉托提普,布巴斯提斯和阿努比斯的形象,古代祭司的庆典填满我整片思绪。晚上,我在一群不经意的人群中漫步,这群人比过去那些幻想中的人物更不真实。
但是这种借口已经够多了。坦白地说,劳累了一天之后的第三天晚上,当我离开家时,我明确地打算喝个酩酊大醉。黄昏时分,我走进一家咖啡馆,痛饮一瓶桃子白兰地。那些下流的,穿着盛装的化妆师似乎都在尽情享受着摩墨斯Momus的支配。
过了一段时间,这情形并没有打扰到我。四杯真正上等的利口酒使我的血液像灵丹妙药一样在我的血管里流淌,大胆、鲁莽的梦想如瀑布般从我的头脑中流过。我现在以一种全新的兴趣和理解注视着周围那些毫无人情味的人群。今晚他们也在设法逃离——逃离令人发狂的单调和乏味的平庸。一小时前,那个穿着小丑服装的胖子看上去特别蠢,但现在我有点同情他了。我感觉到这些陌生人戴着的面具后的沮丧,我欣赏他们是如何勇敢地努力在狂欢节中寻找遗忘之技。
我也会设法遗忘。瓶子倒空了。我离开了咖啡馆,再次走上街头,但这一次我不再有任何孤独感。我像嘉年华的国王一样大步向前走着,用能嘲弄的机会来换取适应感。
这里的记忆暂时模糊了。我走进一家俱乐部的休息室,喝了些苏格兰威士忌和苏打水,然后继续上路。我说不清自己的脚把我引向何处。我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地漂浮着,但我的思绪却非常清晰。
我没有想任何世俗之事。通过我那怪异的性格,我再次回忆起工作,我想起了古埃及。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我在神秘辉煌的景象中前行。
我蹒跚地走在一条昏暗、荒凉的街道上。
我穿过底比斯神庙,斯芬克斯凝视着我。
我拐进一条灯火通明的大道,狂欢者在那里起舞。
我与那些身着白衣,崇拜着神圣的阿匹斯神的侍从们混在一起。
狂欢的人群吹奏着纸质小号,撒着五彩纸屑。
随着一段凄厉的圣歌,神庙里的处女们向我洒下玫瑰,红得像是被背叛的欧西里斯的鲜血。
就这样,我穿过农神节的街道,我的思绪仍在酒醉中飘向远方。当我终于走进克里奥尔区中心那条不起眼的大道时,一切都仿佛天马行空。两边荒芜的高楼耸立着;它们的主人抛弃了黑暗、肮脏的住所,他们和寻欢作乐的人混在一起,生活在更加舒适的环境中。这些建筑很是古老,它们如同古代的式样般,排成一排,紧紧地站在一起。
它们就像一些被遗忘的坟墓里无人问津的木乃伊箱,被蛆虫遗弃。
陡峭的山墙屋顶上,黑色的小窗户懒散地打着哈欠。
它们空空如也,就像一个个没有眼眶的颅骨,也像颅骨一样隐藏着秘密。
秘密。
神秘的埃及。
就在那时,我看见了那个人。我穿过那条漆黑,蜿蜒的街道,注意到前方的阴影中站立着一个人影。它静静地站着,好像在等待我的到来。我想赶快过去,但是这个纹丝不动的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穿着很不自然。
突然,令人震惊的是,我的醺醺梦幻与赤裸裸的现实融合在了一起。这个等候之人穿得像是古埃及的祭司!
这是幻觉,还是他真戴着欧西里斯的三重冠徽章?那件白色的长袍是不容置疑的,在他瘦削的双手中的是塞特的蛇型王冠权杖。
我惶惑不已,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凝视着。我回望着他,他那瘦削、黝黑的脸上平淡且而毫无表情。他迅速地做出了一个手势,右手从长袍下窜出。我往后退缩,而他再一次将手伸出——点上了一支香烟。
“有火吗,陌生人?”埃及祭司问道。
我随之一笑,我想起了,我明白了。狂欢节!不过,他还真是把我吓了一跳!我微笑着,我的头脑再度清醒,我伸出了打火机。火焰向上燃烧,他好奇地注视着我的脸。
他大吃一惊,灰色的眼睛表明他突然认出了我。更让我吃惊的是,他在询问我时竟说出了我的名字。我点头示意。
“真是个惊喜!”他笑了。“你就是那个作家,对吧?我读了你最近写的一些文章,但我不知道你在新奥尔良。”
我含糊地解释了几句。但他和蔼地打断了我的话。
“真是太幸运了。我叫范宁——亨利克斯·范宁。我自己也对一些神秘事物颇感兴趣;我们应该有很多共同点。”
我们站在那里聊了几分钟;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在聊,我在听。我了解到范宁先生是一位富有且很空闲的绅士。他对原始神话的研究有点漫不经心,但对埃及传说却表现出明显的真切兴趣。他提到了一个社会团体,我可能会对他们形而上学的相互和私人研究感兴趣。
他好像突然灵机一动,热情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你今晚有什么计划吗?”他说。我承认了自己的困境。他随之一笑。
“那太好了!我刚吃完晚饭。现在在回家路上打发时间。我们的小团体——我跟你说过——他们在举办化装舞会。要一起来吗?有意思的。”
“可我没穿戏服。”我反驳道。
“没关系。我想你会非常喜欢的。特别与众不同的。一起来吧。”
他招手以示跟上,然后沿着街道走去。我耸了耸肩,但还是默许了。毕竟这对我而言没什么坏处,我的好奇心因此被激起。
我们一边走,喋喋不休的范宁先生一边进行着流畅而有趣的谈话。他更详细地讲述起了他那小“圈子”中的神秘朋友。我猜想他们特别夸张地称自己为“棺材俱乐部”,并花了大量时间在艺术、文学或音乐方面追求异国情调和恐怖的阶段。
据我的向导所说,今晚,这群人会以他们独特的方式庆祝狂欢节的到来。与传统的化装舞会不同,所有成员和受邀的朋友都打算穿着超自然的装束前来,而不是通常的小丑、海盗和殖民地绅士,他们将代表更加古怪的幻想和神话生物。我将会和狼人,吸血鬼,神明,女神,祭司及黑巫师混在一起。
我必须承认,这个消息并没有完全使我高兴。我永远无法忍受那些虚伪的神秘主义者、江湖郎中和形而上学者。我不喜欢别人那些虚假的兴趣和虚假的传说知识。他们在唯心论、占星术和“通灵”骗术方面的小涉猎总是令我反感。
我觉得愚者嘲笑古老的信仰和消亡种族的神秘的生活方式是不好的。如果这是一个常见的中年神经病和乏味的业余爱好者的群体,那么我将度过一个十分无聊的夜晚。
但亨利克斯·范宁本人似乎不仅仅是表面上的那么一点的博学。他提及了我的故事中各种神话传说的典故,似乎暗示了他对超越人类思想的黑暗面纱的深邃知识的掌握和真诚的研究。他非常流利地谈到他对摩尼教和原始宗教仪式的钻研。
我全神贯注于他的话语,以致于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引导我前进的方向,尽管我知道我们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当我们最后停下时,我们要拐进一条两旁灌木丛生的长路,这条路通向一座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大宅的大门。
坦白地说,我不得不承认,我被范宁那如诗如画的描述吸引住了,以至于我记不起房子的外观以及它所处环境的任何具体细节。
我仍然迷惑不解,跟着范宁穿过敞开的大门,进入了一场——噩梦。
当我说这房子灯火辉煌时,它正是如此。它灯火通明于——燃烧着的赤红中。
我们站在走廊里,地狱的走廊里。猩红的,弯刀般的光闪烁于反射的墙壁表面。朱砂色的窗帘遮住了内部的入口,深红色的天花板似乎在燃烧着红宝石煤气灯的水晶般的红光,这些煤气灯挂在浸满鲜血的火盆里。这时,一位路西法管家接过我的帽子,并递给了我一杯樱桃白兰地。
在红色的房间内,范宁面对着我,手里拿着玻璃。
“喜欢吗?”他询问道。“充满乐趣的环境可以让我的客人心情愉快。我借用了点坡的小技巧。”
我想起了《红死病》里的假面舞会,对于这种粗俗的亵渎行为,我心感畏惧。
不过,这个人的反常行为还是引起了我的兴趣。他似乎想尝试着做些什么。当我在那间阴森可怖的接待室里向埃及的伪祭司举起酒杯时,我几乎被触动了。
白兰地燃烧了起来。
“现在——到我们的客人那里去吧。”他把一幅挂毯推到一边,我们走进了右侧那间洞穴般的房间。
这些墙壁的天鹅绒背景是绿色和黑色的;照亮壁龛的蜡烛则是银色。不过,家具既现代又传统,但当我第一次打量那一大群客人时,有那么一刻,我仿佛再次进入了梦乡。
“狼人,神明和黑巫师,”范宁说。那句隐晦的话与其说是夸大其词,不如说是轻描淡写。那房间里的人一起构成了仿佛来自地狱的万神殿。
房间角落里的管弦乐队打扮得跟骷髅一样,一些恶魔般巧妙的灯光布置使幻想从远处很不适地转变为了现实。在黑色和祖母绿天鹅绒的邪恶背景下,狂欢之人在地板上舞动。
我看见一只淫秽的潘神和一个干瘪的女巫翩翩起舞;疯狂的芙蕾雅拥抱着一个伏都教祭司;一个淫荡的酒神女祭司依附于来自伊琳Irem的怒目圆睁的苦行僧。这里还有德鲁伊,小矮人,女水妖和寇伯;喇嘛,萨满,女祭司,牧神,食人魔,魔术师,食尸鬼。这是一个安息日——因为古老之罪已然复苏。
随后,当我混入人群,被介绍到时,这种短暂的幻觉消失了。潘神是个胖乎乎,眼睛有点鼓的中年绅士,有一个山羊皮腰带都无法抹去的大肚子。芙蕾雅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初入社交界的少女,有着一双普通妓女那样贪婪,淫荡的眼睛。而这个伏都教祭司不过是一个穿着烧焦了的软木服饰,说着有点不协调的英语的口齿不清的年轻人而已。
我遇到了十几个客人,但很快就忘了他们的名字。我对范宁表面上的高傲有点吃惊,他几乎冷落了几个比较健谈的人。
“玩得开心,”他一边拖着我走过地板,一边在肩上对着其他人说道。“这些人都是白痴,”他低语道。“但我想让你见见几个人。”
在一旁的角落里,坐着四个人。在那个占主导地位的团体里,所有人都穿着类似范宁身上那样的祭司服装。
“德尔文博士。”一位穿着巴比伦式的,几乎是圣经里的长袍的老人。
“艾蒂安·德·玛里尼。”一位黝黑英俊的阿多尼斯祭司。
“威尔丹教授。”一个戴着卡伦德kalender头巾的大胡子侏儒。
“理查德·罗伊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学者,像个僧侣似的戴着头巾。
四个人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不过,在我被介绍之后,他们马上就放松了矜持。他们以一种相当保密的方式围在我和范宁身边,而我们的主持人则在我的耳边低语。
“这些才是我所说的这个团体的真正成员。我看到了你对这里其他人的看法,我非常理解并赞同你的看法。那些人都是帮蠢货。在这里的我们,才是同行。也许,你会对那帮人出现的原因感到好奇。让我解释一下。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我迷惑不解地重复道。
“对。现在我们假设下,我和我的朋友们在这里是真正高深的黑魔法研究者。”
他说“假设”时,口气中似乎含有一种微妙的暗示。
“假设这是真的。你不认为我们的社交圈里的朋友会反对、说闲话或是调查我们吗?”
“是的,”我承认。“听起来确实会这样。”
“那当然。所以我们制定了进攻计划。通过公开宣称对神秘主义有一种古怪的兴趣,并通过举办这些愚蠢的聚会来表明这种兴趣,然后我们就可以完全不受干扰地独自完成我们严肃的工作。很聪明不是吗?”
我笑了笑表示同意。范宁可不是傻瓜。
“你可能会对德尔文博士感兴趣,他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民族学家之一。德·马里尼是一位著名的神秘主义者——你可能还记得他和几年前的伦道夫·卡特案的联系。罗伊斯是我的私人助手,而威尔丹教授是埃及古物学家。”
有意思的是,“埃及”这词在今晚中频繁出现!
“我答应过你一件有趣的事,我的朋友,你一定会见证到的。不过首先,我们还得再忍受这些无用之人半个小时左右。然后我们可以去我的房间真正地交谈一下。我相信你会很有耐心的。”
四个人再次向我鞠躬,随后范宁再次把我领进了房间的中央。跳舞现在停止了,地板上挤满了一群群闲聊者。恶魔们喝薄荷酒,献祭给玛格那玛特的处女们熟练地涂着口红。涅普顿从我身旁走过,嘴里叼着一支雪茄。他们的欢笑声几乎震耳欲聋。
我想着,这就是《红死病的假面具》的场景啊。然后——我看见了他。
在他的入口旁全是坡的作品。房间尽头的黑绿窗帘分开了,他悄悄溜了进来,仿佛是从帘子深处而不是从帘后的门里出来似的。
银色的烛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当他走着的时候,一种可怕的线轮似乎掩盖了他的每一个动作。我有一种透过棱镜凝视着他的短暂印象,因为那奇怪的光线使他显得模糊,但反过来却又感觉蚀刻得很厉害。
他定是埃及的灵魂。
那件白色长袍遮住了一具身形难以捉摸的躯体。爪形的双手垂在打旋的袖子下,戴着宝石的手指紧握着一根镶有荷鲁斯之眼印记的金杖。
长袍的顶端是一个黑色的披肩领,而他戴着一顶看似十分僵硬的兜帽,就像是一个恐怖的脑袋。
在那埃及祭司头上戴着的,是一个鳄鱼的头。
那脑袋实在是太讨厌了。那个倾斜的爬行动物的脑袋顶部呈现一片绿色,上面还覆盖着鳞片,无毛且黏滑,简直令人作呕。在骨瘦如柴的山脊上,那双被烧成灰烬的双眼似乎正从令人作呕的爬行动物的长鼻子后面瞪着。它那巨大的下颚半张着,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粉红色舌头和尖利的、卑鄙的尖牙。那些尖牙似乎还在移动,但这肯定只是光线下的一种把戏。
真是个面具!
我总是为自己的敏感感到自豪。这次我更能强烈地感受到这一事实。现在,当我凝视着那病态的面具时,我感到一种感官上的震惊。我觉得这个化妆师是如此真实——比那些不那么古怪的人还要真实。他那奇异的装束,与他所走过的那些可怜的临时伪装相比,似乎更有说服力。
他似乎是一个人,路过的时候也没有人想与他交谈。我上前拍了拍范宁的肩膀。我想见见这个人。
然而,范宁却走上舞台,转过身去对着管弦乐队的人谈话。我回头看了一眼,一半是想亲自接近那个鳄鱼人。
但他走了。
我用热切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但还是没用。他已经消失了。
他消失了?说到底他真的存在吗?我看见了他——或者说我以为看见了——但只有一会儿。我还是有点糊涂。埃及浮现于脑中。也许是我太想入非非了吧。但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且泛滥的现实感呢?
这些问题一直没能得到回答,因为我的注意力被舞台上的表演分散了。范宁已经开始了他为“客人”准备的半小时的娱乐节目。他告诉过我,这是为了掩盖他真正的兴趣,但我发现这节目远比我预想中的令人印象深刻。
灯光转变为了蓝色——憔悴的、墓地般朦胧的蓝色。当客人们找到座位时,阴影立马从暗到靛蓝,且变得模糊起来。一架风琴从管弦乐队的平台下升起,音乐随之颤动。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幕——这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中华丽而铿锵有力的第一幕。它嗡嗡叫着,嘲笑着,尖叫着,怒吼着。它低语,咆哮,威胁,惊恐。它甚至使我周围的鹅群感到震惊,舞蹈随之安静。
紧跟其后的是一场魔鬼之舞,魔术师和最后的黑弥撒无不流露出一种可怕的献祭幻象。这一切都非常怪异,非常病态,且非常虚伪。当灯光终于再度亮起,乐队重新就位时,我找到了范宁,我们匆匆穿过房间。四位研究者正默默等待着。
范宁示意我跟随他们穿过舞台旁的窗帘。我们小心翼翼地离开,随后我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长长的、漆黑的走廊上。范宁在一扇橡木镶板的门前停了下来。一把钥匙闪烁着,发出刺耳的响声,并随之转动着。我们来到了一间图书室。
椅子、雪茄、白兰地——依次由我们微笑着的向导指出。他的白兰地——一种上等的白兰地——立刻又把我的思绪弄糊涂了。范宁,他的朋友,这所房子,整个夜晚,这一切都是如此虚幻。除了那个戴着鳄鱼面具的人。我得去问问范宁……
突然,一个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范宁正在对我说话。他的声音很严肃,且带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音色。我仿佛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仿佛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他,而另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不过是一个虚伪的假象,就像参加聚会的客人们所穿的服装那样虚伪。
当他发言时,我发现自己成了五双眼睛的焦点,德尔文的凯尔特人般的蓝色眼瞳,德·玛里尼的高卢人般的棕色眼瞳,罗伊斯镜片下的灰色眼瞳,威尔丹的深棕褐色眼瞳,还有范宁自己那如同枪尖般尖锐的眼瞳。每个人似乎都在问着同一个问题:
“你敢吗?”
但范宁似乎说得要平淡得多。
“我答应过你一个不寻常的时刻。这也正是你来这里的目的。我必须承认,我的动机不仅仅是利他主义。我——我需要你。我读过你的故事。我认为你是个真诚的研究者,我需要你的知识和建议。这就是我们五个人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坦白自己的秘密。我们相信你——我们必须相信你。”
“你可以相信我。”我平静地说。我第一次意识到,范宁不仅是认真,他还很紧张。他握着雪茄的手微微颤抖,埃及人的头巾下渗出了汗珠。罗伊斯,这个学识渊博的研究者,正缠着他那套僧服的腰带。另外三个人仍在注视着我,他们的沉默比范宁那不自然的认真的声音更令人不安。
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被下药了?我在做梦吗?蓝色的灯光,鳄鱼面具,还有一个戏剧性的秘密。但是我觉得自己还是相信了这是现实。
当范宁按下图书室大桌子上的杠杆,下方的假抽屉向外摆动,露出里面巨大的空间时,我更是相信了。当我看见他在德·玛里尼的帮助下把那只木乃伊箱子提出来的时候,我更是相信了。
甚至在我注意到这件事本身的特殊性之前,我就已经开始产生浓厚的兴趣了。范宁走到一个书架前,抱着一大堆书回来了。他默默地把这些书递给我。它们是他的凭据;它们证实了他告诉我的一切。
只有公认的神秘学家和内行才能拥有这些奇怪的大部头。这些薄薄的玻璃条保护着臭名昭著的《伊波恩之书》,《尸食教典仪》的最初版本和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蠕虫的秘密》。
当范宁看到我脸上露出识出之光时,他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他说:“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已经到达了相当深入的阶段了。”“你知道这些书里都有些什么。”
对,我确实知道。我自己也写过《蠕虫的秘密》这本书,有些时候,路德维希·蒲林的话能让我感到一种模糊的恐惧和无法形容的厌恶。
范宁打开了最后一章。“我相信你对这章很熟悉。你在工作中也提到过。”
他指出了被称为“撒拉逊仪式”的神秘章节。
我点了点头。我对撒拉逊仪式太了解了。这章讲述了蒲林声称他在十字军时期在埃及和东方隐秘逗留。它揭示了伊夫利特和神灯精灵的传说,刺客教派的秘密,阿拉伯食尸鬼故事的神话,以及苦行僧邪教的隐秘习俗。我还在里面发现了大量关于古埃及内部传说的资料;事实上,我的许多故事中的素材都是从那些破烂的书页中挑选出来的。
埃及的景象再次出现了!我瞥了一眼那个木乃伊箱。
范宁和其他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最后,我的向导耸了耸肩。
“听着,”他说。“我要摊牌了。我必须相信你,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
“说吧,”我不耐烦地回答道。这种神神叨叨的举止实在令人恼火。
“一切都是从这本书开始的,”亨利克斯·范宁说。“这是罗伊斯替我挖出来的。一开始,我们对布巴斯提斯的传说很感兴趣。有一段时间,我考虑去康沃尔做一些调查,你知道的,去看看英国的埃及遗迹。但后来,我发现了一块更肥沃的埃及学领域。去年,威尔丹教授去考察时,我准许他不惜任何代价得到他可能发现的任何有趣的东西。于是他上周就带着这个回来了。”
范宁走到木乃伊箱前。我紧跟着。
他没必要再做进一步解释了。对那具木乃伊的仔细观察,加上我对撒拉逊仪式这一章的了解,我得出了一个无误的结论。
箱子上的象形文字和标记表明里面有一具埃及祭司的尸体,而且还是塞贝克的祭司。而撒拉逊仪式也讲述了关于它的故事。
我在心里复习了一会儿所学的知识。根据著名的人类学家的说法,尼罗河的丰饶之神塞贝克是埃及境内一位次要的神明。如果公认的权威是正确的,那么一共只发现了四具它的祭司的木乃伊,墓穴中有许多雕像和图画都证明了他们对这位神的崇敬。尽管沃利斯·巴奇提出或暗示了一些非正统的推测和荒唐的联系,但埃及古物学家从来没有完整地追溯过神明的历史。
不过,路德维希·蒲林做了更深入的研究。每当我回想起他的话时,不禁感到一阵明显的战栗。
在撒拉逊仪式中,蒲林谈到了他从亚历山大先知那里学到的东西,并讲述了他在沙漠中的旅行,以及他在尼罗河隐秘山谷中秘密盗墓的经历。
他讲述了一个在历史上已被证实了的,关于埃及祭司权力崛起的故事——黑暗的本土神明的仆人是如何在王位背后暗中统治法老,并掌控整片土地。毕竟埃及的神和宗教是建立在隐秘的现实基础之上的。当地球还处于初期阶段时,奇特的混种生物便已在地球上行走,那些巨大、笨拙的生物一半是兽,一半是人。庞大的蛇群、食肉的布巴斯提斯和伟大的欧西里斯可不是凭借人类的想象创造出来的。我想到了托特和哈比的故事;想起了胡狼头的阿努比斯和狼人的传说。
不,古人是与四元素精灵与彼岸的野兽进行了交易。他们因此能够召唤他们那些人身兽首的神明。有时候,他们也确实做到了。因此他们拥有了至高的权力。
后来,他们统治了埃及,他们的所言便是绝对的律法。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富丽堂皇的寺庙,每七个人中就有一个人效忠于祭祀团体。香火与鲜血于千座神庙前升起。众神的野兽之口渴望着鲜血。
祭司们很可能会被世人崇拜,因为它们曾与它们的神明进行过奇怪又独特的交易。但非自然的反常行为将布巴斯提斯的邪教逐出了埃及,而一个从未提及的可憎之物使奈亚拉托提普的象征及故事被世间遗忘。但祭司们却变得更加强大且胆大,他们的献祭越来越离谱,与之相对的,他们的回报也越来越大。
为了生命的永恒轮回,他们取悦众神,平息它们的独特欲望。这也是为了能让神明的诅咒来保护他们的木乃伊,为此他们献上了沾满鲜血的替罪羊。
蒲林还特别详细地谈到了塞贝克教派。祭司们相信塞贝克作为丰饶之神,它一定掌握着永生之源。它会守护他们的坟墓,并且消灭那些企图侵犯他们坟墓的敌人,直至复苏周期结束。他们为它献上处女,使后者被金鳄鱼的下颚所撕裂。因为尼罗河的鳄鱼之神塞贝克拥有男人的身体和鳄鱼的头颅,以及两者兼而有之的欲望。
对这些仪式的描述都过于可怕。所有的祭司都戴着鳄鱼的面具,以模仿他们的神明,因为那是它在人间显现时的姿态。他们认为,塞贝克每年都要在孟菲斯内殿的大祭司面前出现一次,然后他会化为一个拥有鳄鱼头的人类。
虔诚的信徒相信它会守护他们的坟墓——而无数尖叫的处女只是为了支持他们的信仰而死去的。
我知道这一点,并匆匆回忆起来,同时瞥了一眼塞贝克的祭司的木乃伊。
现在我看了看箱子,发现木乃伊已经被打开了。它静静地躺在一块玻璃下面,但它被范宁打开了。
“你知道这个故事。”他说,他很清楚地看出了我的眼神。“我把木乃伊放在这儿已经有一星期了,它经过了化学处理,这也多亏了威尔丹,不过,我在它的胸口找到了这个。”
他指着一块透明玉质的护身符——上面是一只爬行动物的形象,表面覆盖着象形文字。
“这是什么?”我问。
“祭司的秘密密码。德玛里尼认为应该是读作’ 纳卡尔Nacaal ‘。要翻译下吗?这么说吧,就像蒲林的故事中所说的那样,这是对盗墓者的诅咒。用塞贝克自身的复仇来威胁盗墓者。真是恶劣的手段。”
范宁的浮躁是迫不得已的。我从房间里其他人不安的骚动中知道了这一点。德尔文博士紧张地咳嗽,罗伊斯扭动着他的长袍,德玛里尼皱起了眉头。同时,酷似侏儒的威尔丹教授向我们靠近。他看了木乃伊一会儿,好像在黑暗中盲目地沉思的没有眼睛的眼窝里寻找一个隐秘的答案。
“告诉他我的想法,范宁,”他轻声说道。
“威尔丹做了些调查。他设法让这具木乃伊通过了当局的审查,但为此他付出了很多代价。他告诉了我他是在哪找到的,但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故事。九名商队中的男孩在回程中死亡,尽管可能是喝了不干净的水造成的。恐怕教授背叛了我们。”
“我没有,”威尔丹厉声反驳道。“我告诉你们扔掉木乃伊是因为我想活下去。我们有在这里的仪式上使用它的想法,但现在这是不可能的了。我相信塞贝克的诅咒。”
“你知道的,迄今只发现了四具它的牧师的木乃伊。那是因为其他人都安息在隐秘的墓穴里。四个发现者都死了。我认识帕丁顿,他找到了第三具。当他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彻底地调查这个诅咒的传说——但是他在还没发表任何报道就死了。他的死法特别古怪,他从桥上掉到了伦敦动物园的鳄鱼坑里。他们把他拉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片狼藉了。”
范宁看着我。“真是怪事,”他不以为然地说道。然后,他用更严肃的语气继续说。“这就是我让你在这里分享这个秘密的原因之一。我想听听你作为一个学者和神秘主义者的看法。我要把木乃伊处理掉吗?你相信这个诅咒吗?我不确定,最近我感到很不安。我知道有太多奇怪的巧合了,但我相信蒲林。我们打算用木乃伊来做什么并不重要。这是一种足以激怒任何神明的亵渎。但我可不想让鳄鱼咬掉我的喉咙。你说呢?”
我突然想起来了。那个戴面具的人!他穿得像塞贝克的祭司,他在模仿他的神明。
我把我看到他的情况告诉了范宁。“他是谁?”我问。“他确实应该是在这儿的。他让整件事变得——更合适。”
范宁的恐惧可不假。看到他那惊恐的反应后,我后悔自己不该说这话。“我从没见过!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我们必须马上找到那个人。”
“也许这可能会是一种礼貌的勒索,”我说。“他可能会把货押在你和威尔丹身上,吓唬你付封口费。”
“应该吧。”范宁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诚意。他转向其他人。
“快点,”他说,快到另一个房间里去看看客人。赶紧抓住那个古怪的陌生人,把他带到这里。”
“是警察吗?”罗伊斯紧张地问道。
“怎么可能,你这个白痴,你们都快点!”
四个人离开了房间,他们的脚步声在外面的走廊里回响。
片刻的沉默。范宁试图露出微笑。不知不觉,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不经意的迷雾中。我梦中的埃及是真的吗?为什么我对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的一瞥印象竟如此深刻?塞贝克的祭司以血来订下复仇的契约;他们能满足古老的诅咒吗?还是说范宁疯了?
一种柔和的声音……
我转过身来。门口站着一个戴着鳄鱼面具的人。
“就是他!”我喊道。“就是那人—”
范宁靠在桌子上,他的脸瞬间化为一片惨白。他只是盯着门槛上的那个人影,但他那痛苦的眼睛却通过心灵感应向我传达了一个可怕的信息。
这个戴鳄鱼面具的人……除我以外没人看见过他。我梦见了埃及。梦见了这具被偷走的塞贝克的祭司的木乃伊。
塞贝克是鳄鱼头之神。他的祭司们打扮成它的模样,戴着鳄鱼面具。
我刚刚警告过范宁,老祭司们会来复仇的。当我把我所看到的告诉他时,他自己也相信了,也害怕了。而现在,那个沉默的陌生人就站在门口。还有什么比相信这是一个复活的祭司来为他的同伴复仇更合乎逻辑的呢?
但我还不太确定。即使现在那个人进来了,阴险而平静,我也还是猜不出他的目的。即使当范宁畏缩起来,在木乃伊箱旁呻吟时,我也还是不太确定。
后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没有时间采取行动。就在我准备挑战这个非自然闯入者时,厄运被释放了。那件白色长袍下的身体像爬行动物一样快速移动,在房间里起伏着。顷刻间,它便远远高于我的向导那畏缩的身影。我看见那双手陷进范宁那下垂的肩膀中,然后面具的下颚向下移动。随后那嘴套上的牙齿在范宁颤抖的喉咙中移动。
我纵身一跃,与之相反,我的思想显得迟钝而平静。“一个很聪明的邪恶杀手,”我沉思着。“独特的致命武器。他狡猾地在面具里设计了尖齿机构。真是个狂热分子。”
我的眼睛,以一种超然的方式,观察着那怪物般的嘴部咬住了范宁的脖子。那脑袋仍在不断移动,可怕的覆鳞头部像照相机的特写镜头一样忽隐忽现。
只花了一秒钟,我就明白了。然后,我突然下定决心,抓住白袍的一条袖子,并用空着的手抓住凶手的面具。
凶手转过身来,但我成功躲开了。不过我的手滑了一下,停在了鳄鱼的鼻子上,血淋淋的下颚上。
然后,刹那间,入侵者转过身来消失了,只剩下我在塞贝克的木乃伊箱上被撕烂的尸体前尖叫。
范宁死了。凶手失踪了。房子中只剩下挤满了的寻欢作乐之人,我只得走到门口请人帮忙。
但我并没有这么做。我在房间中央尖叫了一秒钟,随后我的视线转向了。所有的东西都在漂浮着——血迹斑斑的书本;胸膛被搏斗压得通红的木乃伊,以及地板上那个纹丝不动的红色东西。一切都在我眼前模糊了。
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我的右手——除了我这只擦过凶手的面具口的右手。我的手指上占有范宁的鲜血。我盯着它,不禁尖叫起来。
那时,也只有那时,我才有了顽强的意志力。我转身就跑。
我希望我的故事能就此结束,但它并没有。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可怕到令人憔悴的结论。这件事必须被揭露出来,这样我才能重获安宁。
我坦白地说。如果我向管家打听那个戴鳄鱼面具的人,并听他说没有这样的人进过这个地方,那故事至少还会好一些。但救救我!这根本不是什么故事,这是赤裸裸的现实。
我知道他就在那里,在我看到范宁死后,我迫不及待地去接触另一个灵魂。我绝望地抓住了那个蒙面杀人犯,然后尖叫着跑出了房间。我冲过地板上那些狂欢之人,甚至没有发出警报,直接冲出大门,气喘吁吁地跑到街上。恐惧的狞笑爬上我的肩膀,催促着我继续前行,直至我失去所有的意识,盲目地跑回了灯火通明的小巷和欢笑的人群中。他们在那里自鸣得意地避开了我所知晓的恐怖。
那个戴着鳄鱼面具的埃及陌生人。我现在已经知晓了真相。我再也不想写跟埃及相关的故事了。
就在最后一刻,当我看到那个陌生人把它那构造奇特的鳄鱼嘴套里的尖牙刺进可怜的范宁的喉咙里时,我才明白过来。在他溜走之前,我抓住了他一会儿。我抓住他,尖叫着,然后歇斯底里地逃走了。凶手不是祭司。
在那个可怕的时刻,我抓住了他那可怕而逼真的鳄鱼面具的血腥口部。即使在他消失之前,只有一瞬间可怕的接触。但这也已经足够了。
因为当我抓住那血淋淋的爬行动物的嘴套时,我觉得我的手指底下不是一副面具。而是活生生的肉!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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